「不要,我不要當漢人」流亡藏人回憶60年前的離鄉路:解放軍戰機朝我們掃射

2019年03月20日 14:00 風傳媒

西元1959年,對幾代藏人來說,是個刻骨銘心的年份。

上世紀50年代初中共入侵並佔領西藏後,在藏區暴力推行的一系列政策引發的不滿和抵抗在這一年達到頂峰。

3月10日,拉薩爆發藏人起義。七天後的一個深夜,第十四世達賴喇嘛無奈出走。時年未滿24歲的他,可能未曾料到,此一去,一個甲子。

那一年,八萬多藏人追隨達賴喇嘛的腳步,背井離鄉,踏上流亡之路。匆匆離開時來不及的告別,淹沒在時光中。此一別,物是人非。

留下的人見證了中國軍隊的機槍、炮火。不計其數的藏人,生命定格在了那個年份。武力鎮壓後的抓捕讓一大批人失去自由,戈壁灘的勞改農場裡掩埋著他們的屍骨。

達賴喇嘛在自傳《我的土地,我的人民》中寫道:「上世紀50年代開始的死亡與破壞進程,在『文化大革命』的混亂中達到頂峰。當這一切結束之時,大約6400座(99.9%)寺廟被毀,中國的佔領政策直接導致約120萬藏人非正常死亡(藏人總人口約為600萬)。」

在那場以失敗告終的,反抗共產黨統治的拉薩起義60年之際,美國之音採訪了四位旅居海外的藏人,講述1959在他們生命中留下的印記。

以下是第三部分——《赤列念紮:解放軍的飛機向我們掃射》。

赤列念紮

68歲,8歲隨家人逃離西藏,現居美國

1950年我出生在彭波山谷的一個小村莊(今西藏自治區拉薩市林周縣)。那裡離拉薩不遠。在沒有汽車的年代,大家出行都靠騎馬。從我的村子騎馬到拉薩,清晨出發,中午12點左右就到了。

我的父母都是農民。我家有很大的農場,主要種青稞和大麥。我父母的工作就是經營這些農場。

在我出生的那年,中國侵佔了西藏。到了1956、57年前後,藏區東部有很多戰亂。很多康巴地區的抵抗運動後來蔓延到藏區中部。人們在那裡成立新的組織。我父親在這些組織中很活躍。

我家的房子挺大,總有一些陌生人來來往往。他們扛著槍,非常高大威猛。我當時想:「哇,這群人是能打仗的。」他們看著挺嚇人,但我並不害怕,我知道他們都是好人。

因為父親的緣故,從小我就知道外面在打仗的事。村裡的孩子們也經常玩打仗的遊戲。我們分成兩派,一派扮解放軍,一派扮藏軍,大家的共識是,漢人的軍隊最終是要被打敗的,所以我不想加入那派。每當有人跟我說:「今天該你扮漢人了」。我都拒絕:「不要,我不要當漢人。」

父親積極投身抵抗運動,這也是後來我們不得不出逃的原因。那時候,拉薩已經陷於戰火中。很多人從拉薩湧入我們的村莊。我們全家到寺廟裡去找一位喇嘛請求神諭,看看是應該逃走,還是留下。那位喇嘛說,你們一定得走。

我們是半夜逃走的。那時候我只有八歲,被放在馬背上。夜間行路,我們得特別小心,我不斷從馬背上摔下來。我父母把我拾起來,再放到馬背上。那不是什麼令人期待的旅行,很艱難。

我們趕了一夜的路,到了一個小村莊。當時我們一大家子人都在——我和我父母、我哥哥、還是嬰兒的小弟弟,還有奶奶、 兩個姨媽和叔叔們。一路上有很多傳聞。人們說,婦女和小孩是絕對不可能逃走的,因為那時戰火紛飛,我記得聽到大炮發射的聲音,「轟轟轟」。

我們開了一個家庭會議,我爸爸和兩個叔叔決定去加入抵抗運動,和解放軍打仗去。他們扛著步槍,挎著手槍和長刀騎馬走了。他囑咐其他人回家去 ,因為這趟行程太危險了。

我們於是又往回家的方向走。半路上,遇到一位高僧。我的父母非常信任他。他對我媽媽說,不要回家,別擔心,跟著我們走。但是我們家大多數人還是決定回去,包括我奶奶和哥哥。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們。

媽媽帶著我和小弟弟,還有兩個姨媽又上路了。那時候數千人在逃亡。我們不總是在山裡趕路,也有空曠的平原。有時候早上,天空晴朗無雲,突然之間,中國的戰機出現在頭頂,開始向逃亡的人群掃射。

人們飛快地逃跑,找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我從來沒見過飛機,有時候我會好奇地抬頭看。這時我媽媽就會打我一巴掌,警告說:「快過來,藏好了」。我當時真的沒有意識到他們是在向我們發子彈,「噠噠噠噠」。

我沒有見到流血和屍體,算是萬幸吧。但我知道很多人失去了生命。那時候很多地方都在打仗。有一次我們差點被解放軍抓到,很恐怖。要是真被抓到,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我相信我們一定會坐牢,遭受酷刑,因為對他們來說,我們是反動分子。

1959 年5月13日,一批西藏難民經過在喜馬拉雅山區六個月的跋涉,抵達印度東南邊境。(美國之音)
1959 年5月13日,一批西藏難民經過在喜馬拉雅山區六個月的跋涉,抵達印度東南邊境。(美聯社)

聽我父母說,我們走了21天,從西藏到不丹,再到印度。在德里,我們和父親、兩個叔叔重逢了。我還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官方數字說,1959年有8萬7000名西藏難民逃到了印度。即使到了印度,很多藏人還認為,他們不會待很久。當時大家都以為藏軍最後會打敗解放軍,我們會把西藏奪回來。總有一天,我們會回家去。

在印度南部一個難民定居點安頓下來後,每天早上都有一隻鳥在我們窗外叫。那叫聲很像在用藏語說,「西藏自由了」。我的父母說,連鳥都這樣叫了,我們應該很快就能回西藏了。

如今60年過去了,我再也沒有機會回到西藏。80年代初有一段短暫的開放時期,我媽媽回過一次西藏,見到了我的另外兩個哥哥。當年他們在很遠的寺廟裡當僧人,沒法和我們一起出逃。媽媽說,他們受了很多苦,被送到勞改營裡從事艱苦的勞動。

今天,西藏仍然沒有獲得自由。在習近平的統治下,壓迫很越來越嚴重,人們在遭受磨難。我希望有一天,中國會有更開明的領導。他們會認識到,壓迫不會帶來和平,善待藏人,與西藏和諧共處,對中國也是有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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