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新聞》陸生李家寶為何拋棄家鄉開直播反習近平?

2019年03月21日 19:10 風傳媒
來到台灣,讓李家寶呼吸到過往不曾感受的自由空氣。(李家寶提供)

來到台灣,讓李家寶呼吸到過往不曾感受的自由空氣。(李家寶提供)

二○一九年三月十一日,在台灣嘉南藥理大學研修、二十一歲的山東現代學院學生李家寶在推特(Twitter)直播:「我今日於這個對中國而言特殊的日子,站在這所成立已有一○八年歷史的高校,就是要公開地表達,對中國政權的『我反對』,反對習近平定於一尊,反對大撒幣。」

嚮往北京清大,選擇新竹清大直播

去年此時,中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通過修憲投票,以二九五八票贊成、兩人反對、三人棄權,通過修憲投票,刪除國家主席任期限制,習近平將可無限期連任。李家寶指出:「這個特殊的日子就已經證明,中國現代政治,不過是中國千年王朝帝制的另外一種延續。」

「立德立言,無問西東。」問及直播的動機與理念,話不多的李家寶僅回答這「八字箴言」。他特別嚮往民國初期北京清華大學的治校精神,剛辦推特帳號時,便以校徽當頭貼,還把校歌中的這句話當做座右銘;至於特別從台南北上新竹清華大學直播,更是一種移情。

北京清大百年校慶電影也以此為名,《無問西東》便是講述四個時期清華學子的故事。李家寶最喜歡身處於一九二三年的男主角吳嶺瀾,電影中,他聽了時任校長梅貽琦的建議與印度詩人泰戈爾(Rabindranath Tagore)的演講,決定放棄多數人崇尚的科學,鑽研最有興趣的文學。

泰戈爾曾說:「我問你們,我也問我自己,我們有的是什麼,有什麼東西算是你們給這新時代的敬意?你們必須回答這個問題。」李家寶一如吳嶺瀾當頭棒喝,在維穩的局勢下,做了一件大部分中國大學生都不敢做的事——直播反對習近平。

來自民辦私校,九合一大選受震撼

此次直播是早有計畫。李家寶原本打算分別在北京及新竹清華大學拍攝影片,剪接後再露出,「兩岸清華串聯,才具有歷史傳承意義。」但考慮到北京的安保難以突破,便改為僅在台灣直播,原本是蒙面匿名,後來才大膽上傳身分證,「從我決定站起來的那一刻,就什麼都不怕了。」

相較於清華大學,李家寶在中國所就讀的山東現代學院是一所私立學校,類似台灣稱的「學店」,學費昂貴,但他是一胎化世代,家中願意將資源全投注在他身上。學校最知名的就是強制學生參加「國學時間」,學習《弟子規》。「這是類似新疆再教育營的變相洗腦,只差不會被抓進去就出不來。」

於是李家寶於去年二月、大一上學期結束後,就申請到台灣研修,結束後到韓國就讀語言學校,今年二月再次來台。「我第一次到台灣,降落在剛下過雨的小港機場時,一聞到清新的空氣就好感動。」比起山東的霧霾,高雄的空汙已讓人覺得輕盈。

當時九合一大選正如火如荼開打,李家寶為之震懾:「台灣不斷實踐一人一票,直選總統,為什麼中國就不能呢?」可惜台灣同學都下意識地迴避與陸生討論政治。

還在中國「牆內」時,李家寶就嘗試爬牆辦推特帳號,窺伺外界。(翻攝自家寶日記Jiabao Diary Twitter)
還在中國「牆內」時,李家寶就嘗試爬牆辦推特帳號,窺伺外界。(翻攝自家寶日記Jiabao Diary Twitter)

陸生自成團體,台生又少互動,李家寶卻在社群媒體開展了一片春天。他初到台灣後除了重新使用一四年就辦的推特帳號「家寶日記Jiabao Diary」之外,還辦了臉書、LINE及YouTube頻道。而為了這次直播,他又辦了另一個推特帳號,且在Telegram開了一個群組。

今年兩會期間,李家寶就曾錄製影片分析共產黨釋放的政策及信號,上傳YouTube。而新的推特帳號於二月底啟用後,他就多次使用hashtag「#3月11號世界反習日」,預告將在三月十一日於清大直播。至今幾乎每天上線直播回答網友問題,甚至率先發表「不電視認罪聲明」。

李家寶在十二、三歲時就學會「翻牆」,八九天安門、零八憲章都是他印象最深刻的政治事件,民主思想便自網路審查的間隙萌芽。然而,當他呼吸過台灣自由的空氣後回國,已經不能適應修築得更為嚴密的互聯網高牆,決定再次來到台灣。

中國國安局、教育部找上家人、學校

「用習慣的谷歌一下子上不去,百度上又全是習近平的『學習金句』,就像瞎了眼,什麼都看不到,在黑暗中看不到光明的感覺很難受。」李家寶在台灣經常瀏覽的自由亞洲電台、美國之音、八九民運學生領袖周鋒鎖與海外自由派學者夏明等人的言論,在中國全被擋在牆外。

山東現代學院願意讓一顆啟蒙的種子繼續飄到台灣成長嗎?中國政府近年控管赴台研修人數,大部分研修生僅申請一學期,李家寶竟能再次來台,難道沒有遭到質疑或刁難嗎?對於這個問題,他思考良久,僅表示:「沒有,就寫沒有就好。」

不過,李家寶多次強調「這一定要寫」的是,直播後,中國國家安全局聯繫家人,教育部找上學校,都勸他趕緊回去,家人還要他「不要再發了,把以前的東西全部刪掉」。至今,他的QQ、微信、微博等通訊及社交軟體都已被切斷,無法聯繫到家人。
嘉南藥理大學雖聲明沒有受到壓力,但李家寶表示,校方曾經主動聯繫,頻頻提到:「七月還得回去呢!」同行的五位陸生似乎也被暗示不要與他往來。他多次強調:「這些一定要寫,這是很好的報導素材。」

期待《難民法》,卻對其不瞭解

李家寶提到,不少中國學生能意識到共產黨統治的中國「好像不太好」,只不過「自己嚇自己,不敢發言,幫政府省下大把的維穩經費」。來台之後,他就經常在推特評論時事,也曾轉推香港雨傘運動學生領袖黃之鋒的貼文,臉書則沒有太多發言。

不過,李家寶甚少參加台灣蓬勃的公民行動如講座、遊行或抗爭。唯一有印象的,是初到台灣時獨自一人北上參加與轉型正義相關的活動,坦言「內心非常忐忑」,因為曾有陸客來台時簽署聲援法輪功,回國後就受到調查。他對於參加的活動感覺很深刻,記憶卻模糊,關於地點與內容,他只說是有銅像的地方。

李家寶沒有太多實際行動與組織經驗,也反映在他的直播計畫上,他新辦的推特帳號一開始名為「北京高校反習聯合會」,事實上只有他一人。就有不少人以為他要依循中國異議人士曹長青,僅想透過反共言論取得政治庇護。

「全世界那麼多國家能政治庇護,我為什麼要來台灣?」李家寶試圖透過反問,化解外界質疑。有別於過去尋求庇護或短暫入境的中國政治犯,他呼籲台灣勇敢站出來,完成《難民法》立法。不過,問到對台灣《難民法》的瞭解,他卻一無所知。

哪裡有自由,哪裡就是家鄉

目前李家寶已向海基會與台權會尋求協助,接受多家媒體專訪,並積極在網路上公開各種通訊方式,包括較為隱私的LINE與Telegram,就是要讓大家找得到他,因為「愈害怕,愈不講,愈不安全」,他堅定地說。

想念山東嗎?問到這裡,李家寶又露出男孩的笑容,靦腆地說:「想念家鄉淄博的燒餅。」便話鋒一轉安慰自己:「哪裡有自由,哪裡就是家鄉。」既然做出選擇,他已決定要大膽走下去,不管什麼絕不回頭,「縱使黑暗一如繼往,你將看到漫天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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