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忠觀點:追憶交通大學張俊彥前校長的幾件往事

2019年04月06日 06:30 風傳媒
國立交通大學前校長張俊彥曾獲得總統科學獎(2007年),辭世後總統府特頒褒揚令,表彰他對半導體產業與高等教育的卓著貢獻。(交大提供)

國立交通大學前校長張俊彥曾獲得總統科學獎(2007年),辭世後總統府特頒褒揚令,表彰他對半導體產業與高等教育的卓著貢獻。(交大提供)

前言:「時代創造英雄,英雄創造時代。」由於百年來量子力學的發展成熟,造就了20世紀中葉迄今的全球半導體及電子學科技世紀。「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由於個人人格特質及家庭背景因素(張校長是二二八受難家屬),張校長的一生見證了台灣半導體和電子產業的誕生、興起、繁盛,並站上世界舞台。張校長出生於1937年,逝世於2018年,他成年後的一甲子人生奉獻給了交通大學的教學、研究,行政與校務擴充及發展。1960年代張校長參與了國內第一間電晶體實驗室在交通大學的建立,及隨後的第一顆電晶體的製成和將integrated circuit (縮寫作IC)命名為積體電路。他是台灣第一位國家工學博士(1970年)、中央研究院院士(1996年),及我國第一位美國國家工程院外籍院士(2000年)。張校長曾獲得總統科學獎(2007年),辭世後總統府特頒褒揚令,表彰他對半導體產業與高等教育的卓著貢獻。張校長是交通大學在台建校的第八任校長,任期為1998年至2006年,任內推動了「基礎科學教學研究大樓」的興建。

張校長是一個喜歡做事的人,而且喜歡「跨界」,因此(對一些人來說)也就具有爭議性,這是社會風氣和人性與專業的親疏好惡使然。

由於我個人的教學研究領域——低溫物理實驗——對交大而言比較特殊和冷門,因此我與各院系的大多數老師以及眾多校/系友,都不算熟稔,甚至生疏。應該可以肯定地說,從大學(電子物理系68級)四年到出國留學七年,再到返台後在台大物理系任教九年期間(1988–1997),我一定沒有見過,甚至可能沒有仔細記住張校長的姓名。但是到了交大任教第二年,即他上任校長之後,我與張校長就有了持續但大多是短暫的接觸。

跟張校長見面,當然不可能是閒聊,因為他的行程緊湊,時間有限。要之,都是為了物理領域或是個人實驗室,向他爭取資源/經費。每一次,張校長都爽快地答應了。因此,確實也無需多費唇舌,一二十分鐘之內就決定了。其他的幾項支持與肯定暫且略過不提,我個人認為,張校長對物理領域的最初始的一項重要贊助,是支持(當時)國科會「國家理論科學研究中心(物理組)」的行政和訪問學者研究室空間,即資訊技術服務中心二樓,國際會議廳對面的幾間辦公室和教室,以及其整修、裝潢和家具費用等。其後幾年(從1999年春起),我們每年使用國家理論科學研究中心物理組的經費,在交大舉辦一系列國際研討會(通常是在圖書館地下室國際會議廳舉行),張校長每一次都優先答應邀請,前來致開幕詞。

自從2006年教育部「邁向頂尖大學計畫」(俗稱五年五百億計畫)開始執行之後,國外前來新竹訪問的學者和在校內外舉辦的國際會議,逐漸變得有如家常。但是在那項大計畫之前,國際交流並不甚方便,通常也未必順暢,主要是因為當時教育部和國科會(現在的科技部)的經費有限,以及國內學術氛圍還較為閉塞的緣故。縱然如此,我們在2000年代初期,就啟動了和日本「理化研究所(RIKEN)」——簡稱「理研」,相當於日本的國家科學院——的雙向研究合作,隨後並突破性地建立了「交大—理研聯合培養研究生計畫」。這些(對校內基礎科學領域而言)篳路藍縷的工作,全都獲得了張校長的鼎力支持,因此得以順利開展,並且延續至今。如今,雙方的交流人員和合作項目,都更加多元與頻繁了。當時的RIKEN理事長小林俊一(Shun-ichi Kobayashi)教授——2018年秋日本政府瑞寶中綬章教育研究功勞類得主——與張校長有過幾次會面,他後來曾經對我提起張校長,說張校長是一個“cheerful”的人。(我跟Kobayashi教授都是使用英語交談,“cheerful”是他的用字。)

20181012-國立交通大學前校長張俊彥,今(12)凌晨因癌症病逝,享壽81歲。(取自Youtube)
國立交通大學前校長張俊彥因癌症病逝,享壽81歲。(資料照,取自Youtube)

張校長對交大基礎科學領域的最大貢獻,我個人認為是他的堅定支持「基礎科學教學研究大樓」的興建這一項!這棟大樓從規劃、設計到破土期間,曾經有些大小波折,但張校長沒有動搖心意,始終支持。他卸任後,吳重雨前校長繼任。大樓完成前後,我記得曾經幾次刻意當面向吳校長表示,說電子物理系老是自誇,宣揚是交大建校(與電子工程並列)的第一個系,卻在「流浪」了50年之後才有了系館,師生才終於有了一個安身立命的「家」。無疑的,從張校長的定案,到吳校長任內的堅定推動和興建竣工,他們兩位的支撐都是非常正面,並且具有決定性影響因素的。如今理學院有了令人艷羨的落腳之處,很期待後來者能長保志氣,也能勇於開創機會,努力效法如美國加州理工學院(Caltech)的立校精神:“Science-based engineering”,引領交大和台灣建立高深層次的科技產業,同時促進自然科學新知識的發現,從而為人類生活和文明做出貢獻!

2005年,我代表理學院參加「校長遴選委員會」,進行新任校長遴選工作。記得有一次在圖書館八樓第一會議室開會,中午用餐兼休息時,張校長前來謙遜地站在會議室門口,輕聲問道說他能不能進來跟大家講幾句話——校長遴選委員會屬於獨立運作,學校行政主管完全不能夠參與。大家禮貌性地同意後,張校長走進來講了一些如何提升,並且很希望提升交大的話。雖然已經與他有過許多次個人接觸,但是非常令我訝異的是,他說交大要成為一所好的大學,必須好好發展理學院和基礎科學。或許因為個人來自理學院,這一句話令我印象特別深刻。事實上,可能很多和張校長比較親近的師生和朋友,也未必能夠想像和預料得到張校長曾迫切想要在遴選委員面前表達他的這一個看法。

交大物理領域的第一部國科會/科技部「貴重儀器」「超導量子干涉儀(Superconducting Quantum Interference Device, SQUID)」,也是在張校長任內爭取得到的。在這之前,交大史上從未有過物理領域貴重儀器(但有許多部電子領域以及化學領域的貴重儀器)。因為有了第一次突破,後來物理領域就持續再向科技部爭取到了其他幾部貴儀,現在都整齊、並排安裝在基礎科學教學研究大樓地下室「次軒廳」側邊的一間間共用儀器實驗室中。(次軒廳是交大校友為紀念D-Link友訊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創立者高次軒先生而捐獻的國際會議演講廳,高先生畢業於交通大學電子物理系。)

還有一件稍微私人的事,也是令我印象深刻的。記得有一次在校長室,忘了與他談論什麼問題(很可能還是要求經費補助或請求支持國際交流合作事項)。交談中,他懇切提議,希望我能調整實驗方向,跟大家一起做半導體研究。但我竟未多加思索,當場回答說:「交大不應該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瞬間,張校長臉色愕然,但只經過幾秒鐘,就恢復了正常。後來,張校長還是都贊同並支持我們的每一項(對物理和基礎科學領域的)要求。這一點,是很值得記錄與讚揚的!

我最後幾次見到張校長,應是一、二年前,早上七八點鐘時,在鄰近校門口第三招待所前的松林小徑上。那時刻,他剛剛晨泳結束,我則正在前往「基礎科學教學研究大樓」研究室的途中。與他偶遇時都會互相打招呼,有時也停下腳步閒談兩句。之後,我心中曾經納悶,為何有好一陣子都沒有再遇到張校長前來晨泳。再後來,就是去(2018)年10月中旬的驚聞噩耗了。

張校長去世已經五個多月,謹紀錄幾件往事,或許會有幾位師生和校友,覺得這些——一個電子/半導體局外人的——個人追憶,值得閱讀,也希望能夠帶給張校長的親人一絲欣慰。

*作者為交通大學物理研究所及電子物理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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