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劍虹觀點:從旭日旗再論台灣錯誤的「日本情結」

2019年05月19日 07:20 風傳媒
旭日旗。(取自potipo@PhotoAC)

旭日旗。(取自potipo@PhotoAC)

今年4月23日,也是大陸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成軍70周年的日子,總共有13個國家共18艘軍艦,聚集於山東青島接受中共國家主席習近平的檢閱。與10年前14個國家21艘軍艦相比,這次海上大閱兵的規模略有縮小,但更大的不同是10年前有派艦出席的美國海軍今年缺席,倒是10年前缺席的日本海上自衛隊派出了驅逐艦涼月號共襄盛舉。

但更值得注意的是,這次出席海上閱兵式的涼月號驅逐艦,還在艦尾懸掛海上自衛隊旭日旗。 由於旭日旗是延續自二戰以前大日本帝國海軍的傳統,這面旗幟長期以來被視為「軍國主義」的象徵。去年10月大韓民國海軍在濟州島舉辦「國際觀艦式」,海上自衛隊就因為不顧南韓方面的抗議,堅持懸掛旭日旗的關係,最後只能取消參加活動。

中共允許涼月號懸掛旭日旗接受習近平校閱,可見「中」日關係近年來有十足的進展。青島為帝國海軍二戰時在華北地區的重要港口,旭日旗的出現有一定的政治敏感度。何以數十年來以「反日」來鞏固政權正當性的中共,對旭日旗能展現出遠高於南韓的容忍?日本帝國海軍與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又有哪些特殊的歷史淵源?這些問題,就由本文向各位讀者一一解答。

「中」日海軍的歷史淵源

旭日旗為大日本帝國海軍軍艦旗,根據1889年10月7日發佈的《海軍旗章條例》所設,以象徵日本國旗的紅日與16道旭日光芒所組成。 從1904年日俄戰爭開始,到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為止,旭日旗都被視為日本帝國開疆拓土的象徵。對於慘遭日本殖民的朝鮮人,還有從1894年甲午戰爭以來,就不斷遭到日本侵略的中國人而言,旭日旗毫無疑問是軍國主義的圖騰。

全面抗戰爆發後,中國沿海全面由日軍所控制,包括青島在內的各大港口均成為帝國海軍的活動範圍。 中華民國海軍,更是在日本掌握壓倒性制空與制海權的情況下被消滅殆盡,只能在內河流域從事有限的水雷戰。更讓中國民族主義者遺憾的,是相對於抗戰末期成功反攻滇緬的國府陸軍,還有在美國協助下奪回制空權的國府空軍,中華民國海軍沒能在抗戰末期反攻的過程中發揮任何角色。

20190516-大日本帝國海軍軍艦旗。(取自維基百科)
大日本帝國海軍軍艦旗。(取自維基百科)

不論是國軍還是共軍都沒有摧毀聯合艦隊大型水面艦的戰績,想必讓今日兩岸懷抱海洋夢的中華民族主義者深感遺憾。抗戰時在華北沿海,尤其是山東地區活動的中共8路軍,亦曾經遭受過日本海軍為親日政權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在青島設置的「北支特別砲艇隊」掃蕩,想必對旭日旗的仇恨不會小於國府海軍。可實際上,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的成立還真受惠於這場日本發動的侵華戰爭。

今日中共所紀念的海軍節,可追溯到70年前的1949年4月23日當天,中華民國海軍第2艦隊司令林遵少將宣佈投共的歷史事件。雖然在永嘉號掃雷艦艦長陳慶堃少校等忠義將士的率領下,第2艦隊還是有13艘軍艦冒險衝出解放軍在江陰設下的包圍圈,重新回到中華民國海軍懷抱,但還是有9艘軍艦、11艘快艇、10艘巡防艇與1,271名海軍人員跟著林遵一起加入解放軍。也是從這一刻開始,解放軍才有足夠的船艦來發展海軍。

可實際上,人民海軍真正的起源還可以再往前推五年,也就是1944年底在山東爆發的「劉公島起義」。雖然同樣是中共聲稱的「起義」,而且「起義」的對象也是「中華民國海軍」,但是卻與蔣中正領導下的「中華民國海軍」沒有關係。原來日本為了鞏固汪精衛領導的南京國民政府之合法性,也成立了了一支親日的「中華民國海軍」,並在劉公島設置了一座練兵營。

1944年11月5日,練兵營衛兵隊少尉隊長鄭道濟率領600餘名汪政權海軍官兵「起義」。他們在殺死了日本軍官之後,劫持了運輸艦同春號、交通艇日生利、東海以及內河艇23號開往威海衛投奔8路軍。由於當時8路軍尚不具備控制港口的能力,鄭道濟不得不放棄他們從劉公島開過去的四艘軍艦,跟著一起到陸地上打游擊。

不過為了表揚這600名「起義」人員,中共仍賦予他們「8路軍海軍支隊」的番號。他們也是中共建軍以來,第一支在番號上使用「海軍」兩字的隊伍。中共建立政權後,來自劉公島的前汪政權海軍人員都有不錯的發展。比如1951年4月派往蘇聯的潛艇學習隊中,擔任艇長的四人裡面就有辛福源、劉蘊蒼、胡介山和一名艇政委傅永康為前汪政權海軍人員。

後來在蘇聯援助中共的四艘自豪級驅逐艦上,擔任艦長的四人當中也有三人是曾參加過汪精衛政權海軍的「起義人員」。儘管8路軍海軍支隊是建立在600名投奔抗日陣營的前汪政權海軍人員基礎之上,但他們終究還是接受日式訓練出身,或多或少擁有帝國海軍的血緣。從這個角度來看,解放軍海軍沒有對旭日旗出現在海軍閱兵式提出抗議,就不那麼讓人感到意外了。

 

「中」日曾經親如兄弟

其實戰後中共與日本的關係,並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對立。而且從1949年兩岸分治開始,到1989年天安門事件爆發為止,其實中共與日本有整整40年的時間是處於「蜜月期」的狀態。雖然表面上,中共與日本要到1972年才建立邦交,但是分處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陣營的兩方,其實並不存在軍事上、經濟上甚至於意識形態上的對立。

日本之所以選擇在1952年與中華民國建交,並在台北簽署《中日和平條約》的唯一一個關鍵原因,是來自於美國的外交壓力。因為自韓戰爆發以來,美國就把中共視為蘇聯在遠東的代理人,一個奉行共產主義的滿洲國。除拒絕承認中共代表中國之外,也不允許包括日本在內的東亞盟友與中共發展外交,甚至於經貿上的關係。

20190516-1952年8月2日,蔣中正與葉公超簽署、蓋印中華民國國璽的中日和約批准書。(取自維基百科)
1952年8月2日,蔣中正與葉公超簽署、蓋印中華民國國璽的中日和約批准書。(取自維基百科)

可對於曾經遭到B-29投下兩顆原子彈,且國土上還有美軍駐紮的日本人而言,真正讓他們懷恨在心的國家肯定是美國,而不會是才剛剛建政不到10年的中共。固然8路軍與新4軍發動的抗日游擊戰,也曾經為侵華日軍帶來過一定程度的傷害,但中國人民解放軍並沒有佔領日本一寸土地,而且毛澤東與周恩來也不曾像杜勒斯(James Foster Dulles)那般干預日本內政。

外加戰爭結束之初的日本人,也確實對他們曾經侵略過的中國懷有強烈的愧疚感,對中共理所當然抱有比美國更多的好感。無論是日本的政治人物還是老百姓,都知道身為戰敗國的自己沒有能力與美國做硬碰硬的對抗。而且他們大多數人,也是發自內心的不想接受共產主義統治,所以對於由駐日美軍提供的安全保護傘,仍認為是一種「必要之惡」。

雖不樂見與美國發生正面衝突,但日本老百姓看到日本政府以間接手段對美國說「不」的時候,內心壓抑已久的民族主義情緒還是能得到滿足。提升與中共的經貿或外交關係,就是日本政府最直接用來對美國說「不」的間接手段。在中共「一個中國」原則的影響下,日本若想要增進與中共的經貿或外交關係,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削弱與台灣之間的聯繫。

所以在日本正式與中共建交以前,雙方私底下就已經發展出了被用「鴨子滑水」來形容的緊密經貿關係。即便是在最反共的首相岸信介,也就是安倍晉三的外公執政時,這個「鴨子滑水」的關係也沒有被切斷。事實上岸信介曾經在滿洲國擔任實業部總務司司長,比任何人都還瞭解大陸市場對日本的重要性,所以他在雙方經貿關係的推動上其實更為積極。

岸信介與中共提升經貿交流的代價,反應在他1958年「八二三砲戰」期間對台灣的態度。曾於1957年訪問台灣,表達支持蔣中正「反攻大陸」的他,在砲戰爆發後立即表達反對使用駐日美軍基地增援金門的立場。岸信介首相顯然並不認為,日本有必要為了艾森豪與蔣中正的反共大業犧牲掉與中國大陸的經貿關係。

將美國視為頭號敵人的中共,則在「拉攏次要敵人打擊主要敵人」的統戰思維下,對日本採取極其寬大的態度。中共在外交上聲援日本學生發起的「反安保運動」與「沖繩返還運動」,極盡所能的離間美日兩國關係。在歷史論述上,中共更是嚴厲譴責二戰末期美軍對日本實施的戰略轟炸,並年年派遣代表出席廣島與長崎的原爆紀念活動。

「中」日何以反目成仇?

1972年尼克森訪問中國大陸之後,日本更是在田中角榮首相的帶領下,搶在美國之前完成了與中共的「關係正常化」。當年還一窮二白的中共,對來自日本的ODA政府開發援助更加重視。為了維繫與日本的良好關係,包括南京大屠殺在內的日軍侵華暴行,早從1949年開始就被中共從大陸教科書中全面移除。任何的紀念活動,都會遭到官方最嚴厲的打壓。

直到1985年,時任內閣總理大臣的中曾根康弘參拜靖國神社,引起憤怒的大陸學生走上街頭抗議,才讓中共體認到中國人對日本的歷史仇恨是難以用政治力壓制下去的。日後隨著東北亞戰略格局的演變,中共發現到這股因歷史仇恨而產生的情緒,可用來做為鞏固政權的工具,於是北京與東京又在接下來30年的時間出現「反目成仇」的態勢。

靖國神社。(翻攝官網)
靖國神社。(翻攝官網)

何以「中」日兩方會「反目成仇」?這可以分成三個部份來解釋,首先是要解釋中共與日本是如何在70年代結成同盟的。毫無疑問,美國允許日本與中共「關係正常化」,甚至自己最後也與中共建交的關係,是為了要因應蘇聯這個三方的「共同威脅」。然而隨著蘇聯在1991年解體,這個「共同威脅」已經不復存在,三方的合作關係自然是形同瓦解。

其次則是中共自知沒有能力挑戰美國的全球霸權,只能退而求其次爭取成為亞太地區的領頭羊。而90年代的亞洲領頭羊,毫無疑問是已經成長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的日本。中共如果要成為亞洲第一大國與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日本毫無疑問是首當其衝的競爭者。這自然也引起了東京強烈的反彈,並試圖聯合華府的力量來遏阻北京崛起。

最後一個中共必須要「反日」的原因,則是從鞏固政權的角度出發。如前所述,中共理解到中國人對日本的民族仇恨並非是能靠政治力壓制下來的。而在「天安門事件」後,共產主義宣傳在大陸已經徹底破產,民族主義就成為中共避免自己垮台的最後籌碼。以日本為目標的「愛國主義教育」,也是從90年代開始興起的。

與日本之間存在的歷史問題、釣魚台主權問題以及台灣問題,對中共而言其實都談不上有任何的問題。抗戰主要是由台灣的中華民國政府領導,中共與日本哪裡有真正的歷史問題?只要假以時日中國人打造出亞洲最強大的海軍,隨時可以將軍艦投射到東海與南海,釣魚台列嶼的主權又如何還是一個問題?至於台灣的問題,則根本上與日本無關,屬於北京與華府之間的問題。

對中共而言,操縱「反日」或者操縱「親日」其實都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確保紅色江山的永續存在。只要日本的存在威脅到紅色江山的穩定,「反日」教育就會是中國共產黨的主旋律,因為大陸唯有透過「反日」才能凝聚兩岸還有全球華人的向心力。可是事過境遷已經30年,中共與日本的關係已經出現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重歸於好的「中」日關係

2019年的中共,除了成為亞洲第一軍事大國之外,還取代了日本成為僅次於美國的全球第二大經濟體。伴隨著「一帶一路」計劃的推出,習近平統治下的中共早已不把日本放在眼裡,只把美國視為自己在全球範圍內的唯一競爭者。不過日本的存在,對中共其實還有一個重大的用處,那就是協助瓦解美國在亞太地區的同盟體系。

在可見的未來內,我們還無法預測到日本脫離美國掌控,或者趕走駐日美軍的情況。不過量變產生質變,中共還是可以透過一步一步改善與日本的關係,逐漸削弱其與美國的同盟關係。其實從近期川口開治、押井守以及百田尚樹等人創作的動畫、漫畫及小說來看,我們也不難發現日本人知識份子不分左右,都不滿於日本仍受美國佔領,無法成為「正常國家」的現狀。

從1945年以來就存在著對美國的「舊恨」,再加上川普上台以後宣佈美國退出TPP,並且動不動就在言語上羞辱日本的「新仇」,讓中共更是比70年前容易找到離間美日關係的空間。既然美國不願意與日本聯手壓制中共,又不願意信守對日本的安全承諾,那麼向中共倒戈就成為擺在安倍晉三眼前唯一的選擇。事實上,安倍不過是在實現自己外公生前想實現,卻沒有條件實現的夢想罷了。

川安會,川普與安倍晉三。(美聯社)
川普與安倍晉三。(資料照,美聯社)

所以在2017年6月,安倍晉三破天荒宣佈日本參加「一帶一路」,與習近平攜手合作將岸信介生前推動「大東亞共榮圈」的夢想具體化。今年日本海上自衛隊派艦出席解放軍海軍的海上閱兵式,更是讓北京與東京的關係進入新一波的高潮。在涼月號被派往青島接受習近平檢閱的同一天,由日本外務省出版的外交藍皮書,更把與中共的關係形容成日本最重要的雙邊關係。

縱然日本全面與中共的結盟還是難以想像,且自衛隊還是會將相當大的兵力用於提防解放軍對釣魚台發動攻勢,但是要東京重新跟過去一樣把北京視為假想敵看待,基本上已經是「回不去」了。其實日本、中共與台灣的關係也談不上「回得去」或者「回不去」,因為打從中華人民共和國建政以來,日本從來就沒有真的發自內心把中國大陸當敵人看待過。

岸信介拒絕駐日美軍協防金門的態度,則足以證明日本亦從未真正把台灣視為朋友。對抗戰時的老敵人國民黨如此,對待曾經殖民過的台灣「清國奴」更是冷酷無情。雖然不願意為了蔣中正得罪大陸,岸信介對台獨份子卻有更為徹底的鄙視。很多流亡日本的台獨人士,其實都是在岸信介的指示下被引渡回台灣給國民黨的。

而從這次前行政院長賴清德在東京發表演說,不忘提醒台灣應積極參與安倍晉三首相所提出之「自由與繁榮之弧」,還有「亞洲民主安全之鑽」等戰略計劃。一廂情願的態度,實在是讓筆者難以用言語形容。在這個日本海上自衛隊隨時可能與人民解放軍海軍共同演習的今天,實在不知道民進黨政府的退休官員何以還相信日台能組成軍事同盟?

幾乎就在賴清德訪問日本的同時,以前台北縣長周錫瑋以及國民黨中央委員徐正文為代表的統派,則是為了釣魚台列嶼主權率眾衝撞日本交流協會。而從周錫瑋宣佈將發動第二次「抗日戰爭」這點來看,我們又不難發現統派人士在期待中共協助他們對抗日本這方面,與獨派期待日本協助他們對抗中共同樣充滿著一廂情願。

眼看2020年的總統大選即將到來,無論是民進黨還是國民黨,看待台灣與中共、日本的關係都不能停留在過時的民族情感上。隨著經過對日據時代與對日抗戰的老一輩逐漸凋零,未來台北、北京與東京三方勢必會更以現實主義的角度處理與另外兩方的關係。若統獨兩派,還認為可以依靠中共或者日本兩個外力來對付彼此,不思團結爭取台灣最大之利益,將使國家陷入萬劫不復之境界。

*作者為中美關係研究,軍事寫作者

加入Line好友

【我要發風】

風傳媒歡迎各界分享發聲,來稿請寄至 opinion@stormmediagroup.com,並請附上姓名、聯絡方式、自我簡介,謝謝!

我想再看到這個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