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紀宇專欄:小國獨裁者的白宮之旅,當「匈牙利優先」遇上「美國優先」

2019年05月21日 06:10 風傳媒
2019年5月13日,美國總統川普在白宮會見匈牙利總理奧爾班(Viktor Orbán)(AP)

2019年5月13日,美國總統川普在白宮會見匈牙利總理奧爾班(Viktor Orbán)(AP)

 「我認識總統25到30年了,我可以告訴你,他會很期望自己能有奧爾班的境遇,只可惜他還沒有。」
──美國駐匈牙利大使柯恩斯坦

上星期一美國白宮來了一位「稀客」,就是這位讓川普總統「雖不能至,心嚮往之」的匈牙利總理奧爾班(Viktor Orbán)。說他「稀客」,因為儘管匈牙利是個民主(?)國家,而且是歐盟(EU)與北約(NATO)的成員國,但他上回踏進白宮是1998年柯林頓總統任內的事,後來的小布希與歐巴馬兩位總統都對他敬而遠之。

「非自由主義民主體制」樣板:匈牙利

很難想像一位美國盟邦的領導人要進白宮會如此之難,原因就在於上文「民主」之後的「?」。奧爾班以反抗蘇聯帝國主義、反抗極權主義的異議人士起家,兩度經由選舉坐上總理大位(1998年─2002年,2010年迄今),如今卻儼然是歐盟28國之中唯一的「獨裁者」──破壞司法獨立、鉗制媒體運作、打壓公民社會、扭曲選舉制度、驅逐學術機構與非政府組織。換言之,奧爾班治下的匈牙利已成為「非自由主義民主體制」(illiberal democracy)的樣板。

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政治嗅覺敏銳的奧爾班洞燭機先,他是歐盟第一位(其實也是唯一一位)表態支持川普的國家領導人。奧爾班與川普原本並無淵源,但兩人的反移民、反伊斯蘭、反全球化意識型態一拍即合。放在2015年歐洲難民/移民危機大爆發的背景之前,更可見出兩人心心相印。

進不了小布希與歐巴馬的白宮,卻被川普的白宮奉若上賓

川普一心要在美國與墨西哥邊界築牆阻擋難民與移民,卻因國會阻撓而難以如願;相較之下,奧爾班早已在匈牙利南方國界築起4公尺高的圍籬,讓川普好生羡慕。川普對經常批判他的(自由派)媒體恨之入骨,但只能貼上「人民公敵」「假新聞」等標籤,奧爾班則已經全面收編匈牙利的主要媒體。川普以捍衛主權的民族主義者自居,念茲在茲「美國優先」;奧爾班正是以同樣的立場與歐盟鬥爭,同樣高喊「匈牙利優先」。

因此美國駐匈牙利大使柯恩斯坦(David Cornstein)聲稱川普對奧爾班的境遇有多歆羨,並不是外交場合的官話。川普選戰時期的首席軍師巴農(Steve Bannon)更形容:「川普還沒有成為今日的川普之前,奧爾班就已經是川普。」這也是為什麼奧爾班進不了小布希與歐巴馬的白宮,卻被川普的白宮奉若上賓。

10天之後就是歐洲今年最重要的選舉──歐洲議會

雖說川普上任之後,奧爾班還是等了2年多才等到白宮之行,中間還費了不少遊說的工夫。但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因為10天之後就是歐洲今年最重要的選舉──歐洲議會(European Parliament)選舉──投票日,奧爾班的白宮之行不但為自己領導的「青年民主主義者聯盟」(青民盟,Fidesz)壯大聲勢,對歐洲其他極右派政黨也有加分效果。

另一方面,奧爾班進白宮並不全然是托缽化緣求合照,川普政府也是有求於他(或者說必須施壓利誘)。關鍵在於,奧爾班治下的匈牙利,可說是全歐盟對俄羅斯與中國最友善的國家,讓布魯塞爾與華府頗為側目。

夾在俄羅斯、中國、美國與歐盟之間的匈牙利

奧爾班與俄羅斯總統普京(Vladimir Putin)關係深厚,經常到莫斯科作客,最近更不顧歐盟與美國反對,讓俄羅斯一家「國際投資銀行」(International Investment Bank)將總公司遷往布達佩斯(Budapest),還給予外交豁免權。這家銀行連在俄羅斯都名不見經傳,但老闆出身情治單位,歐盟與美國擔心它的「總公司」會成為俄羅斯間諜的基地。

2019年4月25日,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在北京釣魚台國賓館會見匈牙利總理奧爾班(新華社)
2019年4月25日,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在北京釣魚台國賓館會見匈牙利總理奧爾班(新華社)

與俄羅斯因素相較,中國因素是匈牙利─美國關係中更重要的變數。匈牙利與中國在2017年建立「全面戰略夥伴關係」,匈牙利也是第一個響應中國「一帶一路」倡議的歐盟成員國,近年中資企業投資匈牙利累計超過40億歐元(新台幣1400億元)。

造訪白宮之前,奧爾班在4月底先去了一趟北京,參加「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會見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與國務院總理李克強,表示匈牙利將繼續積極參與一帶一路,歡迎中國企業擴大投資。兩國已最近出資25億美元,興建從布達佩斯通往貝爾格勒(Belgrade)的「匈塞鐵路」。

對於美國千方百計試圖封殺的中國電信業鉅子華為,奧爾班政府也是不顧華府反對、張開雙臂歡迎,去年讓華為在布達佩斯附近的比奧托爾巴吉(Biatorbágy)設立中國以外規模最大的物流中心,其5G網絡建設將使用華為設備。匈牙利財政部上個月宣布將華為視同「IT戰略夥伴」,華為將幫助匈牙利發展寬頻網際網路、2025年之前為90%家庭提供高速網路連接。

與惡名昭彰獨裁者惺惺相惜,川普換來什麼?

因此有華府官員與保守派智庫人士聲稱,川普此番招待奧爾班遊白宮,重點不是揚棄美國長期標舉的自由民主人權法治普世價值、為一名惡名昭彰的獨裁者背書(奧爾班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也不是要為歐洲極右派民族/民粹主義助陣,而是國家戰略與安全考量:要將匈牙利從中國、俄羅斯的懷抱中拉出來,為美國的「新圍堵政策」(New Containment)補上缺口。

只不過華府高層這番「苦心」似乎收效甚微,我們只看到川普對奧爾班惺惺相惜,大讚這名獨裁者「在許多方面表現卓越」「在歐洲各地備受尊重」「對基督教社會貢獻良多」,雙方沒有對中國與俄羅斯問題作任何宣示或承諾。我們只看到奧爾班風光載譽歸國,在國內政治地位更形穩固,在國際繼續遊走於美國、歐盟、中國與俄羅斯之間八面玲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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