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青龍觀點:雙盲審查能救台灣的學術研究嗎?

2019年05月24日 05:50 風傳媒
科技部最近發出有關論文雙盲審查的調查問卷。圖為科技部長陳良基。(廖羿雯攝)

科技部最近發出有關論文雙盲審查的調查問卷。圖為科技部長陳良基。(廖羿雯攝)

近日(5月8日)國內各大學教授學者紛紛收到一封科技部的來信,有容是有關雙盲機制的調查問卷。科技部表示:鑒於國際間部分國際期刊業採行雙盲審查機制(double-blind peer review),也有部分學術研究補助機構正在研議將研究計畫導入雙盲審查機制的可行性,對此國外審查機制及相關經驗是否能轉化為適用本土學術環境,以達到避免人情、先入為主等因素的影響,將先就雙盲審查機制進行問卷調查,了解國內學研界看法。殊不知科技部此舉,對於要拯救台灣的學術發展來說,已然是太遲了。難道科技部不知道台灣這幾十年來的學術發展,早就養大了各類學閥擁兵自重,即使現在要進行所謂的雙盲審查制度,其實已然失去了天時、地利、人和等時機條件了。

面對這封調查信函,筆者真的哭笑不得,錯愕之餘又感憤怒。錯愕的是,幾十年來不曾實施的雙盲審查機制,早已錯失了學術良性發展的契機,現在實施的意義實在不大。因為台灣學術界這麼小,哪位學者研究什麼主題、是什麼領域的權威,根本不難得知,即使推行雙盲審查,只要審查人稍微有心,其實都不難查出送審者的背景資料,這樣的雙盲審查其實根本沒有意義了;但是令筆者憤怒的是,雙盲審查制度既然是良性學術發展的重要因素之一,為何科技部在放任學術霸權已經壯大定型的今天,才突然想到要調查一下雙盲審查的必要性呢?而且還只是調查而非下定決心革新。

現行科技部研究計畫的審查機制係採取「單盲」制,亦即計畫申請人不知道審查人身分,但審查人知道申請人身分。在過去,諸多弊端與人情請託事件履見不鮮,已成學術界公開的秘密,故而推動「雙盲」制的精神,便在於評審委員與申請人互為匿名,以避免人情關係與先入為主等因素的影響。既然雙盲審查這麼重要,為何台灣過去幾十年來的學術發展都不曾實施過呢?為何現在才突然想起要雙盲審查制度?而且還不是立即實施,而是先調查一下學術界的意向與看法,才決定是否要實施?請問科技部,你到底在顧慮什麼?

當然,國際期刊的審查機制,亦是依領域而異,例如人文社會科學期刊較為常見採用雙盲審查機制,而醫學相關期刊則多以單盲審查為主,且在國際學術機構的調查報告中亦指出多數學者傾向單盲機制。不過,這是國際學術界長期以來已經培養成型的學術信賴度,而且對於理工、生醫領域的計畫審查,必須將申請人的執行能力(例如實驗室設備、過往的研究表現、或團隊的成員等)納入考量,故而僅以單盲制便足以構成學術研究的審查根基。但是,這些恰恰是對華人文化的人脈系統與權威階層相對比啊!

來源:陳良基的創新筆記臉書
來源:陳良基的創新筆記臉書

以筆者知曉的某位北部國立大學教授為例,他曾私下表示:他在接受國科會(現在的科技部)審查研究計畫案時,通常都先看這個送審者的背景資料,如果是台清交成等名校的教授,他在未看計畫內容之前大概就已經決定讓它通過了;如果是私立大學(尤其是後段的私立大學或科大),他也幾乎不看計畫書內容就會決定不通過;至於其他的中後段國立大學,他才會仔細看看計畫內容是否優良,再決定通過與否。曾有人問這位大牌教授說:「為何如此?」他的回答很妙,他說:頂尖大學的教授計畫申請案,不用看就可以通過,是因為他相信頂大的教授品質,再者大家都是同事或熟識,日後相見還可以討個人情;而後段私立大學不通過,是因為他不相信這些私立大學教師的品質,除非是他認識的親友或舊識,否則他又何必賣這個人情給這些私立大學教師呢。

這樣例子在台灣不知究竟有多少?試問:這樣的單盲審查制度真能剌激學術發展,讓有創意、具遠見且有學術理念的申請案出頭天嗎?還是學術界的同仁們,大家每天都忙著經營好各種人脈關係,保持良好的產官學鏈結結構呢?

幾十年下來,這樣的學術發展與審查制度早已定型,但是大家非但沒有質疑它的合理性與可行性,反而全部的人都瘋狂地追逐這樣的學術歪風。在現今的學術圈裡,有些人以長期擁有科技部計畫而傲人者所在多有,有些學校以校內執行科技部計畫之總量與經費標示辦學績效者更蔚為時尚,甚至有些大學更以科技部計畫的有無,來評定一個老師是否稱職的門檻或標準。於是,那些擁有大型研究計畫的老師在校內各種會議上談笑自若、舉足輕重,而那些沒有研究計畫傍身的小牌教師,走到哪裡都顯得人微言輕、卑瑣自憐。

大家都拼了命地申請各種計畫,似乎只有用執行計畫才能證明自身存在的價值與意義,哪管得了是不是真的需要申請研究計畫呢。至此導致近十多年來,有許多大學教師申請科技部計畫時,竟然出現在經費需求欄上填寫「無需求」或「零經費」的怪現象──既然該研究沒有經費或設備上的需求,那又為何要提出計畫申請呢?為的不就是只要有計畫在身就好了,哪管它是否真的需要計畫支持呢!

再者,現行諸多大學強制要求校內所有教師,每年一定要提科技部或教育部計畫,作為其教師評鑑或績效的評定標準,造成大量教師不論是否需要計畫經費或設備,每到計畫申請的月份,大量的計畫案突然湧現而出,造成科技部和教育部辦事人員的負擔,更造成了審查制度上的資源浪費。於是,一大群申請者提出一大堆根本「不需計畫的計畫書」,科技部或教育部還得加派人手處理這一大堆「不該提計畫的計畫書」,然後,還要動員更多的審查人去審查這些「不構成實質計畫的計畫書」。於是,整個台灣的學術能量就在這年復一年的「做白功、圖假象」的中被虛耗掉。

如同前述所言,不同的學術領域有不同的研究環境與型態,實在很難用同一套標準來規範。例如人文學類的研究,其實是不太需要計畫經費或設備的,而生醫或工程學院的研究,它們又必須大量依賴精密儀器設備或人力、耗材,如果沒有經費支持,又如何能進行研究呢!但是在台灣,我們卻用單一的審查標準看待所有的學科。幾十年下來,台灣的學術發展呈現一種畸型的發展而不知。例如:某些學術領域(如醫學院、管理學院或工學院)的計畫經費高或論文發表量多,就幾乎主導了科技部和教育部的學術走向;而另一些學術領域(如理學院、人文學院或藝術學院)的計畫經費低或論文發表量少,就淪為學術界裡的邊緣學科。日前(5月13日)科技部陳良基部長在臉書發文「台灣的長程科技競爭力,已經出現警訊!」,他對比條件相近的其他國家,發現台灣成了唯一基礎科研往下掉的國家。

對於陳良基部長的感慨,筆者驚訝的是:近十數年來,台灣學界全面追逐應用與職業的熱門議題,造成台灣的基礎研究一路下滑,這早已不是什麼新聞了,陳部長難道是第一天才知道嗎?或許,這正是台灣學術研究最悲哀之處──科技部長期漠視基礎科學研究之後,再由主政的科技部長口中說出「台灣已經失去長程科技競爭力」的事實,這不是印證了一句「作賊喊抓賊」的俗諺嗎!

走筆至此,或許有人會問:謝某某,你何許人啊,竟膽敢批判整個台灣的學術界?(白話一點,你算哪棵葱?)的確,筆者在台灣學術界,既非大老也不是權威,如何有資格站出來批判整個審查體制?但是,儘管個人經歷真的非常有限,但就在從工學院大學生、理學院研究生、教育學院博班生、到人文學院任教職的有限經歷裡,我真的看到不同學院之間的差異,也在這近二十年的教職生涯中,看盡了申請研究計畫的學術百態,故而有本文的感慨。

這幾年,偶有一些新進的年輕老師叩門,一副虛心請益的謙遜態度問我:「申請科技部的研究計畫案是否有什麼法門或技巧?」我總是用一句話來回答:「我從未申請通過任何科技部的研究計畫案,真抱歉,你問道於盲了!」其實,在我心裡還有一句話未曾說出:我真正想研究的議題,都是不需要經費的,所以我不必去申請我所不需要的計畫案,我希望讓國家的研究經費及設備留給真正需要的研究人才。或許我所僅有的一點點學術研究論文,在真正學術重望的專家眼中,根本算不上是什麼重要的成果,但是,至少我自認沒有浪費過國家一絲一毫的研究經費啊!

回歸正題,台灣學術界到底需要雙盲審查制度嗎?筆者以為:當然需要!即使我們已經遲了幾十年讓那些學閥霸權早已成型、即使台灣學術圈很小難以落實真正的匿名盲審、即使各大學仍盲目追求績效而浪費學術資源、即使學術人員的計畫虛榮心態難以去除、即使台灣學術的基礎研究已被邊緣化、即我們審查制度裡的人情買辦狀況依舊嚴重……,但是,台灣的學術研究還能壞到哪裡去呢?現在的台灣學術圈不就是被困在谷底嗎?我們還有什麼可以損失的?實施雙盲審查制度還能帶來什麼更大的弊病嗎?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還有理由不能實施雙盲審查制度呢?甚至,筆者認為翻轉台灣學術研究的關鍵根本不在是否實施雙盲審查制,而是我們對於上述的所有學術積習與陋規,是否真的下定決心想改變啊!

*作者為南華大學通識中心專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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