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延丁專文:革命就是請客吃飯

2019年06月08日 05:50 風傳媒
圖片來源:寇延丁臉書

圖片來源:寇延丁臉書

2014年,她被關押審訊了128天。她是中國公益NGO圈中無可救葯的「溫和建設者」─釦子姐姐─寇延丁。

2015年11月,深秋的山東泰山,被限制出境她慢跑著,一個人,準備跑100公里。

2016年,寇延丁在台北出版了《敵人是怎樣煉成的?沒有權利沈默的中國人》。2017年,她以九個月時間徒步「環(台灣)島」。

2018年,她在台灣成為「農耕者」。

2019年,她交出了新書《親自活著》(水木文化)

革命就是請客吃飯,請客吃飯就得有廚房。2018,是我五十幾年生命裡最為奢侈的一年,擁有了今生今世最大的廚房。

員山側畔,蘭陽溪邊,我租住的老式農舍,進門就是寬大的廚房,面積超過十坪。波瀾壯闊的餐桌和操作台,幾乎可以做瑜伽。除了聚眾吃吃喝喝,還可以開吃喝體驗課。感恩餐桌讚嘆廚房,八位學員可以同時從容操作,我與助教和攝影師還可以悠閒地晃來晃去,與來訪的朋友聊天。這種感覺,沒有最好,只有更

好……

院落空地種了菜,從產地到餐桌的距離,不到十公尺。黃昏時分採來菜,坐在石凳上擇揀,經常隨手丟進嘴裡,院落也是我的廚房。我們自己動手建窯搭灶,烤披薩包餃子做越南春捲,革命就是請客吃飯,廚房規模極大關乎革命品質,沒有最高,只有更高……

當然,還可以有更大的廚房。前面說過農友將他的燒烤趴踢辦在了稻田裡,我們的廚房是十天前稻浪翻滾的田疇。農友們席地幕天有點兒像原始人的聚會,自己顧的田自己知道,沒肥沒藥的土地,就是人類的廚房。我們的廚房,沒有最大,只有更大……

如此寬大舒展的廚房,可以讓我把對於食物的理解從容鋪排。

這一年間吃過我親手料理的,即使沒有上千人次,也有幾百。好不好吃,由他們自己評定,我不多說,只保證一樣:沒有過度加工,保留了天地賜予的味道與特質。這麼做不是愛「搞剛」,而是愛生活,沒有最愛,只有更愛……

對不起,必須打住,反省一下。如此這般有炫耀嫌疑,本是對讀者的邀請,很有可能變成一種恐嚇。很容易讓人誤解,覺得愛自己何其奢侈、愛生活前提昂貴,要有天寬地闊的廚房。

就像高級不是進名店砸錢,而是在傳統市場實踐簡單健康一樣,高級的也不是廚房,而是在廚房裡做了什麼,甚至,沒有廚房也能做出什麼。

我寫這本書顯然不是為了炫耀,必須認真反省,並據實相告:愛自己,愛生活,上不封頂下不保底,有沒有廚房都一樣。

擁有天寬地闊的廚房上不封頂不難理解,這是人生難得的際遇,得揮灑處且揮灑。但人生逼仄也常有,逼仄可以墜青雲之志,但不能不吃吃喝喝。

我經歷過最為逼仄的廚房,是在北京。曾經北漂十年,住不足三坪的出租屋,廚房不到一坪,更準確地說:只有一平方米多一點,其實根本不是什麼「房」,只是貼牆搭出來的狹小過道,冬天透風夏天漏雨,三九滴水成冰三伏熱如蒸籠。但照樣在這裡操持一日三餐,與兒子團聚、邀朋友吃飯。

境遇可以沒有下限,就算廚房再小,還可以選擇請客吃飯,至少,可以請自己吃飯。

就算不能請自己吃飯,但人生不能沒有選擇。

四年前的此時,我在北京的牢裡,不僅不可能請自己吃飯,連一舉一動都不由自主。那時候,我被兩個看守24 小時近身值守,只能給什麼吃什麼,不給就沒得吃,經歷各種極端待遇。作為一個吃貨,原本以為,混到連吃都不能自主選擇的境地是人生至慘,沒有想到,沒有最慘,只有更慘……

當然我寫《親自活著》這本書更不是為了比慘,所以那一段統統跳過不表。只說在那種不知自己是死是活的時候,好慶幸,我依然不知死活地愛自己、愛生活。

我在心裡給自己端出了一道自助餐,有兩種選擇:一邊是恨與恐懼,一邊是愛與寬恕。

就算我是牢獄與看守的囚徒,革命就是給自己選擇。我至少還可以選擇,不要做恨與恐懼的囚徒。

愛自己、愛生活,真的是一項下不保底的事業。就連身墜十八層地獄,都還有自助餐可選。

當然不是誰都能像我那麼幸運,有置之死地的機緣。很多時候,人面臨的問題是選擇太多不知如何是好。遠的不談,只說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面對鱗次櫛比的超市和琳琅滿目的商品,我的辦法是把複雜問題簡單化,進超市比較成分列表,選擇成分單純,添加劑少一點的。外食的時候提醒老闆不要雞粉、不

要醬油膏。

不管是請客吃飯還是請自己吃飯,革命就是做一點選擇。在牢裡,我不要做仇恨的囚徒;在超市裡,我不要做添加劑的囚徒。

作為一個經歷過生死考驗的人,我不怕死,但怕生不如死,我怕在環境汙染與食品添加劑內外交攻之下,順利死去之前就被活活變成木乃伊。

有選擇很重要。如果交出了選擇權,任由自己被外在環境決定、被權力系統選擇,那也是被囚禁。

用吃吃喝喝愛自己,是一項上不封頂下不保底的事業。前面已經說過了我北漂時代不足一坪的逼仄廚房,其實還有更慘的時候,沒有廚房,僅靠一個快煮壺,照樣可以請自己吃飯。

甚至,在我徒步環台的時候,為了減輕負重連牙刷柄都要剁掉一半,連快煮壺都沒有,也是照樣……

《親自活著》這本書是一個邀請。邀請你用吃吃喝喝愛自己,親自動手愛生活。

這是一生的事業,上不封頂,值得用一生去追尋,值得寫一本書來表達。

作者在宜蘭耕作一年,交出了新作品《親自活著》(左,水木文化)
作者在宜蘭耕作一年,交出了新作品《親自活著》(左,水木文化)

*作者為自由作家、紀錄片獨立製片人。著有《一切從改變自己開始》、《行動改變生存--改變我們生活的民間力量》、《可操作的民主》等著作;先後建立了「北京手牽手文化交流中心」、「泰安愛藝文化發展中心」等公益組織,發起了「北京水源保護基金會飲水思源愛藝文化基金」。本文選自作者新著《親自活著》(水木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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