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偉觀點:中共當局如何看待自己歷史上犯的大錯?

2019年06月09日 07:10 風傳媒
六四天安門事件。(資料照,美聯社)

六四天安門事件。(資料照,美聯社)

中國著名異議作家王若望的回憶錄中,曾講述過一個文革時期據說真實發生過的冷笑話。某機關的當權派被造反派批鬥,要求他老實交代本機關自他上任以來都有過哪些成績。這位勇敢的領導臨場不懼,就當即不緊不慢地大聲說出3個字:「就是好!」這時在場他的擁護者也立刻大聲附和,「就是好!就是好!」

想不到造反派的頭頭也就立即回應:「好個屁!」其他的造反派也立刻大聲重複這句話,現場頓時也響起一片「好個屁!好個屁!」的叫囂。之後當地人民因此就把這兩派群眾,各自稱為「好派」與「屁派」,還用英文縮寫則為「G派」與「P派」。

把自己的派系正式名稱稱為「好派」當然沒問題,想不到被人取名「屁派」的這批紅衛兵,不久之後居然對此也怡然自得,坦然接受了這個封號。甚至把自己的派系名稱在要建檔的正式材料中,就直接使用這個戰鬥來的結果,上報給中央文革小組,說自己的派名就叫「屁派」。製作公文書的承辦人對此頗有疑慮,回覆稱能不能改個稍微正常一點的名字,不然給首長看到不好。「屁派」的紅衛兵竟然回應,毛主席的詩詞當中也用過”屁”這個字(《念奴嬌·鳥兒問答》:土豆燒熟了,再加牛肉。不須放屁,試看天地翻覆)?連最高領袖都搬了出來,因此不必顧慮這個問題,該承辦人於是只好勉予同意。

當年的老右派王若望引用這個故事是要具體說明,整場文化大革命到底有多荒謬。不過就在王老去世18年後,這個場景居然搬到國際場合上重演了一次。

中國國務委員兼國防部長魏鳳和,本月2日在新加坡舉行的亞洲年度安全論壇「香格里拉對話」(Shangri-La Dialogue)中,除了重彈中國必然統一,解放軍是為後盾的舊調以外。罕見地針對1989年的「六四天安門事件」指稱,北京當局「採取果斷措施,制止並平息動亂,這是正確方略,保持中國穩定」。他還反問現場的與會國家國防首長、官員和學者,六四事件30年來,中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難道「我們對六四處理得不對嗎?」

六四、1989年5月18日在北京上街遊行的民眾。(AP)
六四、1989年5月18日在北京上街遊行的民眾。(AP)

針對將新疆維吾爾族穆斯林關進「再教育營」,魏鳳和辯稱,新疆民眾的生活水準已提升,人均國內生產毛額很高,每年前往新疆旅遊者量極大,這兩年來沒有發生任何暴力恐怖襲擊事件,「這不是一件好事嗎?」他還說,「『高等職業培訓學校』(即再教育營)就是要去除掉一些極端化思想,並經過受訓後再回歸社會」。

1954年生的魏鳳和在1970年12月,16歲的時候加入中國人民解放軍,那正是中國文化大革命的全國性狂熱,因為最高領袖間的劇烈矛盾不能調和,而即將冷卻的時候。他當年恐怕也聽過這個好派與屁派對槓的故事,甚至是目睹過類似場景。現在他自己當上首長後向國際社會所聲言的意旨,六四事件三十年來,中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以及中國外交當局反駁的美國政府的,中國的一切如今都是在歷史上最好的時期。這都不外乎就像是翻拷當年文革中這位厚臉皮的領導說過的語句:「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就是好!」雖然全世界知道真相且有良心的人,聽到這話也恐怕都至少會在心裡面這樣說:「共產黨的統治好個屁!」

饒富遺憾的六四天安門事件30周年,就這樣在中南海的內張外馳下度過了。但今年也是中共建國70周年,或許在緊接著幾個月後的十一大慶前,更應該反省的是這個鮮血中誕生的人民共和國,又如何在更多的鮮血中走過了這70年的風雨路。

在中國敢於回顧中共執政極左慘史的極少數影視作品當中,離現在最近也是最貼真寫實震撼人心的一部,是在2014年上映的,當屬名導演張藝謀所拍的《歸來》。本片改編自嚴歌苓原著的自家族史小說《陸犯焉識》講述了一個共產中國的傷痕故事。

男主角陸焉識(陳道明飾)出身民國時期的上海世家,曾經留美卻不諳政治。新中國成立後,陸焉識因為歷史出身和個人言行等種種問題被當局劃為右派,下放到殘酷苦寒的大西北勞改。因為他種種反抗行為甚至逃亡回家,他的刑期被不斷延長,以最後致到了「無期徒刑」的程度。

在被勞改的二十多年蒼白歲月裡,陸焉識始終念念不忘他的愛妻馮婉喻(鞏俐飾)-這個當年其實雙方勉強結合、成婚前他未曾真正愛過的女子。能夠活著回到妻女身邊再享天倫之樂,成為他此生最大的心願,支持他從白骨成堆的勞改營中活下來。張藝謀在片中還做了一個很不合理的設定,陸焉識因思念心切在一次農場轉遷途中逃跑回家。因此給深懷有芭蕾舞者夢想的女兒丹丹,帶來巨大的政治壓力。因此丹丹想方設法阻止母親與父親相見,甚至舉報給公安單位父親的行蹤。

結果使片中出現最令人心碎的一幕夫妻倆明明就已經近在咫尺,卻只能再次相隔天涯。文革結束後陸焉識終於平反回家,與婉喻和女兒團圓。然而此時丹丹當年出賣自己父親的行為並未獲得報答,此時她的芭蕾舞者夢已碎,只是一個平凡的女工。而老去的婉喻已失去記憶,甚至不再認得她原本在日夜思慕的丈夫。

作者嚴歌苓是知名的海外中國作家,曾是台灣各大文學獎的常客,也有多部小說(如《天浴》、《少女小漁》等)被兩岸改編搬上銀幕。本世紀嚴歌苓更因為與導演張藝謀的合作(如《金陵十三釵》)而聲名大噪。而過去一直被攻擊向暴政低頭當中共文藝打手的張藝謀,一生中最有當代人文反思的這部電影作品《歸來》,正是改編自嚴歌苓的手筆,以自己祖父親身經歷所改編的《陸犯焉識》。

從電影《歸來》不難發現對《陸犯焉識》所做的更動,其實幅度相當大。著名評論家王德威指出,小說中從民國時期到改革開放的歷史場景,被濃縮成只剩下中國文革結束後,陸焉識歷劫歸來到家接著的遭遇,電影敘事的焦點也完全從原作中的陸焉識轉到馮婉喻。小說中讓陸焉識受盡折磨的大西北勞改場,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在電影裡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在上海苦守寒窯的馮婉喻。當然最重要的更動發生在陸焉識歸來以後,如何重新面對他的家人,以及他與妻女之間是去是留的決定。

文學改編為電影絕非易事,《歸來》這部大片又是一個例證。有關反右到文革的創傷經驗如何呈現,一向是中國影視媒體最深沉的痛點,本片也不例外。《歸來》的劇本經「修改後」總算通過審查,製作團隊的努力已經難能可貴。然而如果讀者都看過《陸犯焉識》和《歸來》這兩個文本,就不難看出兩者的巨大差別。王德威認為,張藝謀的問題不在於必須因應電影特色、官方壓力,或市場口味,而在於沒有對嚴歌苓所思考的問題作出有效的回應。王德威強調,在政治檢查和市場反應的雙重壓力以外,編劇和導演對原作的體會不足,才是癥結所在。

以上王德威對張藝謀拍本片呈現的問題作了深刻的評論,但如果把近10年中共文藝路線出現的變化,其實頗令人唏噓。嚴張兩人又不是第一次合作,張藝謀拍出來的效果如何,不可能嚴歌苓毫無所知。更何況本片其實是嚴歌苓敘述家族史的自傳體電影,可以想見本片拍攝過程中嚴歌苓一定非常的關注。

而且細心的讀者其實可以在反芻品味後發現,在嚴歌苓的作品包含小說與電影中,只要講到文革或後文革時期當中,往往都會有一個角色是一位很愛跳芭蕾舞的年輕女孩。例如《芳華》中的蕭穗子,本片中的丹丹。而這幾位年輕的女芭蕾舞者,其實就是自己年輕時曾當過解放軍文工團員,嚴歌苓本人的自況投射。王德威批評本片編劇和導演對原作的體會不足,恐怕還是頗有點站著講話不腰痛的意味。因為本片是在2013年秋季開拍,到同年12月3日殺青。這個時間點其實非常湊巧,剛好給張藝謀鑽了空子。

因為這年3月才接掌到手全部國家黨政軍最高權力的習近平,還遠沒有露出他內心深處全部的強烈極左意識與嘴臉,還來不及對文藝界的自由主義作風痛下殺手。以至於其實在本世紀前十年已經拍夠當權者馬屁的張藝謀,在2011年的<金陵十三釵>之後,又撈到一個可以好好述說20世紀中國人民苦難的機會。本片擔任男主角的陳道明在電影上映後表示:「這個電影讓人看到的是一個中國知識分子的偉大心靈和中國一個一般婦女的偉大心靈,這是一部給所有有意識的,有追求的人的電影。」

這部片雖然其實內容只拍出了原作最後30頁左右的篇幅,把在原作中佔有很大的記事段落,關於許許多多像陸焉識這樣想要報效祖國的留洋知識分子,從新中國建立以後所蒙受的種種坎坷遭遇一概捨棄,以免過度嚴重違反主旋律。如果像王德威所期待的那樣,對嚴歌苓所思考的問題作出有效的回應。這整部片不要說可能會被剪得亂七八糟,根本全面在政治審查中就過不了關,直接被斃掉無法與觀眾見面的可能性,都是存在的。

但這畢竟已是在改革開放30多年以後,尤其還是對文藝作品加上意識形態的鐐銬相對寬鬆的胡溫執政時期,這幾乎就是盡量不著痕跡地,在沉默中聲嘶力竭地叫喊著,批判中共極左時期的暴政,所能走的最遠的一部作品。觀眾在電影中沒有辦法享受到全文的不過癮不痛快,還是只有乖乖回到文字閱讀上,用想像力滿足自己的視覺。

值得一提的是,嚴歌苓之所以使用《陸犯焉識》這樣的書名,一般認為更深層還有著另外一種雙關語性的用意。這句話真實意思並不僅只是說,從前有一個叫做陸焉識的犯人。在嚴肅的歷史大是大非面前,嚴歌苓真的要來代她祖父母拷問讀者心靈的是,大陸方面-是的,這裡不包括台灣與香港,還認識自己在歷史上曾經犯過的嚴重錯誤嗎?

如果中國大陸現今的執政當權者,一個個都像這位黨與國家的高級幹部魏鳳和將軍那樣,從來不認識共產黨執政70年以來在中國都犯下過哪些錯誤。那樣的話,說明記憶與遺忘的鬥爭在中國民間與境外就必須堅持下去,嚴歌苓這部作品就要轉為提醒讀者,一定要認識大陸當局,過去有過哪些可怕的罪行。相對於現在回歸後已經出不來的香港,不論哪一黨執政都揚言絕不接受一國兩制的台灣朝野各政治力量,面對中共對過往歷史錯誤堅持死不悔改的強硬態度,再聯繫參照到自身未來的政治選擇,答案其實非常明確。

在今年這個許多中國內外重大歷史事件的N0週年時刻,胡溫時期所出現在這樣反思過去政治動盪時期的傷痕電影與小說,在極左勢力回潮的情況下如今已成絕響。而作家嚴歌苓的小說,與導演張藝謀的電影,還加上最近有將軍魏鳳和的講話。在當下這個從六四到十一的關鍵時刻,形成一道特殊的風景,值得細細品味。至於這到底會給台灣人怎樣深刻的歷史教訓,也許過幾個月後我們就都知道了。

*作者為台灣大學國發所博士生,律師考試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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