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豪人專欄:「同質而空洞的時間」與轉型正義

2019年06月16日 07:00 風傳媒
作者認為,轉型正義的第一步「還原真相」之所以困難,都因為加害者玩弄歷史。但加害者為什麼能夠如此輕易地玩弄歷史呢?(資料照,陳品佑攝)

作者認為,轉型正義的第一步「還原真相」之所以困難,都因為加害者玩弄歷史。但加害者為什麼能夠如此輕易地玩弄歷史呢?(資料照,陳品佑攝)

吃歷史的豆腐,尤其是吃被害人歷史記憶的豆腐,是帝國主義者拿手好戲。轉型正義的第一步「還原真相」之所以困難,都因為加害者玩弄歷史。但加害者為什麼能夠如此輕易地玩弄歷史呢?

六月八日,我到日本的福岡大學參加日本台灣學會的年度大會,並在其中一場擔任與談人。該場次題目是「日本殖民主義中的轉型正義與歷史和解──從沖繩與台灣原住民的重大事件切入」。兩位日本學者,大浜郁子老師講牡丹社事件,中村平老師講太魯閣戰役與霧社事件。

吃被害人歷史記憶的豆腐

這些著名歷史事件,在日本近代史學界有不少人研究,勉強稱得上顯學。不過,似乎從沒有日本學者將之與日本的「轉型正義」連結,更別提什麼「加害者責任」了。不覺得自己有責任的日本人卻滿熱中「大和解」,一會兒跟牡丹社大和解,一會兒跟太魯閣、霧社大和解。兩報告的重點就是在追問:一,「這是排灣族和琉球人的恩怨,干你日本人屁事?」(牡丹社事件);二,「真相都還沒搞清楚,你幹嘛急著和解?」(牡丹社事件、太魯閣戰役);以及「我們自己(賽德克)人先和解才重要,你們日帝/黨國少來吃豆腐,篡奪歷史真相」(霧社事件)。

說到吃歷史的豆腐,尤其是吃被害人歷史記憶的豆腐,向來是帝國主義者的拿手好戲。轉型正義的第一步「還原真相」之所以最為困難,都因為加害者玩弄歷史。但加害者為什麼能夠如此輕易玩弄歷史呢?

我們經常聽到「轉型正義是跟時間的賽跑」。不過,我認為時間至少要區分成兩種:一種是物理學上的時間:二二八悲劇發生至今已七十幾年了!我阿公那輩人幹的壞事與我何干?幾百年前的事情誰知道真相?這些是物理學上的時間。作家昆德拉(Milan Kundera)說:「人類的歷史,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這種鬥爭,物理時間拉愈長,人的記憶力自然就輸給了遺忘力。所以轉型正義拖得愈久不做,大家也就愈發興味索然,因為全忘光了。

20190221-前國家政策研究會副執行長孫揚明21日出席「翻轉二二八歷史真相,立即廢除促進轉型正義條例,並裁撤促轉會」記者會。(顏麟宇攝)
轉型正義拖得愈久不做,大家也就愈發興味索然,因為全忘光了。圖為前國家政策研究會副執行長孫揚明21日出席「翻轉二二八歷史真相,立即廢除促進轉型正義條例,並裁撤促轉會」記者會。(資料照,顏麟宇攝)

加害者自知相信的是陳腔濫調

第二種時間則是人為創造的,也就是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在〈歷史哲學論綱〉(“Theses on the Philosophy of History”)的命題十四所講的「同質而空洞的時間」。

因為班乃迪克.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在《想像的共同體》(Imagined Communities)借用這個時間概念,解釋民族主義的形成,台灣不少人應耳熟能詳,不過很少人循著班雅明的思路去檢視我們自己的「歷史」。
這一類官方版歷史,既然來自「同質而空洞的時間」,當然是一種「過去─現在─未來」的直線史觀,而且往往也是「今天比昨天進步,明天比今天更好」的單線進化論史觀。既然昔不如今,「向前看,不要往回看」成為自明之理,甚至無上命令。「過去」既然沒有意義,那麼「遲早會成為過去」的「現在」也不會有意義。既然失去了過去與現在,又怎麼會有未來呢?歷史於是被囚禁在博物館裡面,成為既「安定」又「安全」,值得全民植入大腦晶片裡的「正史」。

為了剝奪過去的意義,為了安定、安全的正史,為了保護國民認同,「同質而空洞的時間」當然必須掃蕩、放逐那些異質、充盈、敬表不認同的「當下」(jetztzeit),全力阻止非官方過去(記憶)的復甦。何況近代國家幾乎都是國內最大的加害人,如果把國家代換成「黨國/主流社會/恐同老男/平權會」也無不可。這些「同質而空洞的時間」信奉者所信奉的,不是陳腔濫調就是偏見,而且他們通常都知道他們「相信的」都是陳腔濫調與偏見──他們知道自己正在撒謊。這些強而有力的集團──無論是日本政府、台灣政府、中國政府──只要遭遇轉型正義之類匡正不義的要求,便馬上集結動員陳腔濫調、偏見與謊言。所以主張「往前看/活在當下,不要回頭數落過去」的幾乎全是加害人,這些加害人對被害人施害之後,還進一步奪走被害人的被害記憶,以及療癒的機會。

20190112-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解讀威權密碼:中正紀念堂的前世今生」活動,50年代白色恐怖案件平反促進會會長藍芸若(陳品佑攝)
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解讀威權密碼:中正紀念堂的前世今生」活動,50年代白色恐怖案件平反促進會會長藍芸若(資料照,陳品佑攝)

中村平老師的報告談到太魯閣族人對於戰役的記憶,很多都是日本人聞所未聞或不願承認的。比方日本官方記載,「理蕃」大將佐久間左馬太總督在太魯閣戰役中身先士卒,太過勇猛,以至於失足跌入懸崖,摔傷了背脊,只好回國療傷,數年後病死云云;太魯閣族人則說,明明是當場被我們幹掉的。大浜老師的報告更舉了許多日本人「不願面對的真相」。

不起眼的抵抗攪亂同質空洞的時間

這些「管你過了多久,我就是要真相」的堅決態度,其實跟前陣子台灣人與香港人「就是要紀念天安門事件」本質相同:一方面對於物理性時間的飛快消逝,嚴正表達記憶的意志;另一方面,則不斷攪亂「同質而空洞的時間」的價值虛無,喚醒過去,並賦予其現代意義。

這些看似不起眼的抵抗,其實都是實踐轉型正義、防止重蹈加害覆轍,所不可或缺的信念與價值的表態。任何政府如果覺得頭疼,就要認錯,而不是鎮壓。

中國官方企圖將「六四」從人民記憶中抹去,只有香港與台灣仍年年有集會。

*作者為輔大教授,本文原刋《新新聞》「白目豆沙包」1684期,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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