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現場/新新聞直擊六四》歷史浩劫目擊證言之三:我發覺我摸到的是他的骨頭

2019年06月17日 08:20 風傳媒
裝甲車衝入天安門廣場,遭到民眾阻擋。(資料照,美聯社)

裝甲車衝入天安門廣場,遭到民眾阻擋。(資料照,美聯社)

「我們的一位同學頸部受了很重的傷,血不停地流下來,我從後面用手去摸他的頸部,發現已經摸到他的骨頭……」一位香港中文大學學生哽咽敍述著她一生中最難忘的一幕。

●完整的30年前六四現場報導,請見 歷史現場/直擊六四》看見歷史的傷口 專題!

六月五日,香港政府派了一架飛機接回在北京採訪的八十多位中外記者,下飛機時,他們有如「歷劫」歸來般,和親友相擁而泣,提起北京六月四日那一幕情景更是心有餘悸。有些記者仍然有子女留在北京,有些記者則正在設法透過管道再進入大陸,有的則是再也不願提起這段「慘事」;但無庸置疑的是,他們是「六四事件」的目擊者,為此本刊特地採訪了六位「目擊者」,透過他們的敍述,讓讀者更清楚北京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煽動情緒居心叵測

在採訪這些香港記者時,他們都無法想像為什麼要採取這麼血腥的手段,而且每次學生情緒稍為緩和時,就有人想煽起學生的情緒,李少媚說,「五月十九日李鵬一開口,不是又惹來學生的不滿嗎?」謝志峰也分析說,「軍隊故意把槍枝和彈匣放在老百姓看得到的地方,而且伸手就可以拿到,這不是在引誘老百姓嗎?」但是誰這麼做?為什麼要這樣子?沒有人知道原因。

魯迅在〈無花的薔薇〉中說:「實彈打出來的都是青年的血,血不但不掩於墨寫的謊話,不醉於墨寫的挽救,威力也壓不住它,因為它已經騙不過,打不死了。」這幾天北京連續下了幾場雨,雨水沖洗掉地上的血漬,卻沖不掉屠殺血債的記憶。

30年前拍下六四「坦克人」,如今漸為世人遺忘,美國攝影師魏德納說「你不能逼別人認識歷史」,但「天安門事件永遠不會消失」。(美聯社)
30年前拍下六四「坦克人」,美國攝影師魏德納說「你不能逼別人認識歷史」,但「天安門事件永遠不會消失」。(資料照,美聯社)

●謝志峰(香港亞洲新聞電視台記者):

從三月底中共人大會開會時到六月四日為止,我幾乎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北京,採訪人大會、學運、戈巴契夫訪問大陸等新聞事件;在五月底時,雖然研判政府一定鎮壓,不可避免的一定要打一次,但是,我認為應該會使用棍棒或催淚瓦斯,而不是真槍實彈的「大屠殺」;學生更樂觀的認為,只要他們不反抗,最多一個個被押走或趕走。可是,誰都想像不到他們竟然用這種狠手段。

軍隊進城步步懸疑

六月三日凌晨,我本來在人民英雄紀念碑附近,後來聽說有軍隊進城了,我開始四處去找尋,直到清晨六、七點左右,我看見有許多穿白上衣、草綠褲的便衣軍人,他們都理個小平頭,看上去相當年輕,有點像是剛入伍的新生,另外,還看到一輛滿載武器的指揮車,車的有許多用綠布袋製成一袋袋的物品,也有幾枝槍並沒有包起來,只要打開車窗就可以把槍拿走,但是圍觀的群眾都很理智,只是把槍枝架立在指揮車頂上。

下午一點多,人民大會堂西門廣場出現了五千多名穿軍服的軍人,但沒有配帶槍枝,另外有通訊兵隨行;沒多久,原本裝有一袋袋物品和槍枝的指揮車附近有人施放催淚彈,等群眾再度靠攏時,車内的東西已經不在了。

20190613 upload-新新聞0118期-六四事件、北京大屠殺(5-1)-解放軍要出發前,一位軍官對著部隊訓話。(美聯社)
解放軍要出發前,一位軍官對著部隊訓話。(資料照,美聯社)

六月三日深夜、四日凌晨,我聽說有軍隊要入城,沒多久我和在場的一些記者,看見了大約一、二連人數的軍隊進城,他們邊走邊開槍,遠遠看去槍上似乎微微向上,一個小時後,又有兩千多名士兵進城,這次和上一次軍隊入城的情形不太相同,他們並沒有開槍,群眾和軍隊的距離只有幾步路,群眾並且鼓掌、高喊「打倒李鵬」。而後又有二百多位軍人進城,這一次他們顯得神情緊張,採取高度戒備的反應,沿途還邊走邊開槍。

鎮壓行動計畫已久

三點多,學生透過廣播要求談判,並且希望人民解放軍不要對手無寸鐵的學生開槍,要天安門前絕食抗議的歌者侯德健也提出同樣的要求;沒多久,我看見一輛黑色軍車由人民大會堂向廣場方向前進,當時我以為開始談判了,但留在北京飯店的同事告訴我,裝甲車已經出現在長安大街上了。此時,我了解了這次鎮壓不單單是為了對付學生。

發生鎮壓行動的當時,我和亞州電視台另外八位記者、台灣華視三位記者,以及一名荷蘭籍記者等十多個人,是站在一所廁所的上方,雖然比較高能多看一些範圍,但我們的目標也相當明顯,因此,我們離開那裡,往南進入胡同内,躲在一個朋友的家中。等天亮我再出來時,部隊已經排成六列,把中國商銀往廣場的路全部封鎖。

六四、天安門、1989年6月3日,北京市民與軍警發生推擠衝突。(AP)
1989年6月3日,北京市民與軍警發生推擠衝突。(資料照,美聯社)

這一次,顯然是有人故意挑起學生和老百姓的情緒,這根本不是動亂,而是有人挑釁,汽水瓶怎麼敵得過槍枝呢?此時,我腦裡浮現了《一九八四》小說中的一些情節,中共是有能力這麼做的。


●李少媚(香港亞洲新聞電視台記者):

我是從深圳、廣州採訪學生運動後,又到上海採訪,然後才到北京的;在深圳、廣州和上海的學生認為,他們天天上街遊行一定會造成許多不便,因此只要達到喚起民眾對民主的認識就可以了,所以在一、兩次大規模活動後,學生也就靜下來了。而北京的學生呢?依我的觀察,學生也清楚離開天安門廣場是必然的,問題在於要選擇哪個時候而已。

大家以為不會開槍

六月三日以前,政府也曾多次傳出軍隊進入天安門的消息,但也有軍隊常常被阻擋在外面,可見此時政府並沒有具體的意見,對於如何鎮壓學生的主張也不一致,要不然是訓練過的軍隊,老百姓如何能阻擋他們,如果老百姓這麼容易就把軍隊擋住,這些人也稱不上是軍人了,可見上級並沒有明確的指示。

我想當時在天安門附近採訪的記者都認為,軍隊進城一定會流血,但絕對不會開槍,誰知道軍隊不但開槍了,而且還是用真槍實彈對付學生。

三日,天安門廣場前還是有好幾萬個群眾,他們很多人是為了要來看侯德健的。一直到晚上,人潮始終沒有減退;十一點多,我和另外一位女同事留在北京飯店,九位男同事一道出去採訪,當時我曾經認為自己可以照顧,自己也希望一同出去採訪,但事情並不是想像中那樣簡單。男同事出去採訪以後,我向其他各地打聽消息,知道各處都有軍隊部署;沒多久,我從北京飯店十二樓的房間向下看,正好看見一輛坦克在長安大街上由西向東快速前進,當時長安大街上仍然人來人往,但坦克車並沒有減速的打算,好在群眾也都及時的閃開,待坦克車一過,就有不少騎單車的人在後追趕。

此時,天安門也傳來陣陣的槍聲,有時只有一、兩聲,有時卻連續長達一、兩分鐘,這些槍聲一直到天亮都沒有間斷過。

20190613 upload-新新聞0118期-六四事件、北京大屠殺(3-2)-天安門廣場前停放了許多二十七軍的戰車。(美聯社)
天安門廣場前停放了許多二十七軍的戰車。(資料照,美聯社)

槍聲不斷血跡斑斑

但是,群眾還是沒有減少,也有不少人被送去醫院,一個晚上,長安大街上就不斷有受傷的人被送去急救。

四日凌晨四點多,天安門前全部陷入黑暗中,半小時之後,軍隊透過廣播說,五點開始要清場,要求在廣場前的人趕快離開,但學生和群眾並不為所動。

五點多,我聽到一聲巨響,由遠而近愈來愈清楚,我以為是飛機的聲音,因為之前曾經有直升機來過,結果由飯店房間向下看,六輛坦克車正快速前進,後面跟隨著三十多輛運兵車,沿途並且不斷開槍。

清晨,天安門前的廣場西邊已經被軍隊「佔領」了,而東邊還是有不少群眾,他們有時候向軍隊的封鎖線前進,軍隊一開槍他們就跑,但沒多久又開始靠近封鎖線。

六月五日,群眾已經減少了許多,但坦克車仍然穿峻在長安大街上,又帶了不少軍隊進入天安門,槍聲仍然清楚到畫過天安門。一直到我離開北京,軍隊仍然在廣場西邊,槍聲還是可以聽得到。

事實上,從一開始群眾就沒有破壞的行動,最多是將欄杆推倒來當路障,喊著「打倒李鵬」、「要罷工、罷課」等口號,但後來卻變成向軍隊丢石頭、燒車、打破街道玻璃等激烈行為,可見他們的心裡是多麼憤怒,他們要把憤怒發出來。


●劉銳紹(香港《文匯報》記者):

這次會發生如此情形,實在是因為給軍人太大的權力了,上級指示他們可以開殺戒,只要是抵抗者格殺勿論,而且不用負任何責任,一位司機在駕車壓死了人,不但面無表情還說他是執行工作沒有錯。

我是在一九七五年八月進入《文匯報》工作,兩年半以前被報社派到北京擔任特派員,在那裡人面比較熟可以間接打聽消息;但事實上,六月三日到四日發生的詳細狀況誰都不太清楚,港台記者和外籍記者大部分都在外圍,因為要了解軍隊調動情況一定要在外圍觀察,而有些記者是回住處發稿後,再回到廣場時已經開始封鎖了。好在事後透過一些管道仍獲得不少資訊。

其實當政府出動軍隊同時,我就認為是打算要鎮壓了,但竟然是用這麼殘酷的手段;更可笑的是,在郊外待命的軍隊有些根本不知道來北京做什麼,有的以為是演習,更有人以為是旅遊。

六月三日下午,政府開例行性紀念會時,港澳台和外國記者的採訪有七條嚴厲的限制,但有良知的記者根本不理會,拍照的一樣拍照,文字一樣進行採訪。不過,從這個記者會可以感覺到,鎮壓行動是有計畫的在進行。

20190613 upload-新新聞0118期-六四事件、北京大屠殺(3-3)-在成都也發生了群眾暴動。(美聯社)
在成都也發生了群眾暴動。(資料照,美聯社)

我們的記者都死了

六月四日凌晨,軍隊已經開始趕人了,接著就包圍了廣場,然後再對學生、群眾廣播,「馬上要清場,如果不離開的人,不負責性命的安全。」沒多久,天安門的燈全被熄滅了,當廣場的燈再度打亮時,軍隊又再一次廣播,四點四十分,軍隊正式向學生動手。

照當時情況來看,學生是可以分批安全撤退,而學生也決定要撤離廣場,但包圍的軍隊緊緊圍住學生,而且還用機槍掃射學生,有些裝甲車也向人群前進,學生有不少人被輾死;當時只要給學生留一個通道,軍隊還是可以「佔領」天安門的。

當天半夜,我的位置是在廣場的東北角,有一些港台記者站在另一邊廁所的頂上;香港《百姓月刊》記者張結鳳被橡皮子彈打到頭部,由《華爾街日報》的記者送去北京醫院治療,但張結鳳非常急著想出院,幾次掛電話給我,後來我去醫院接她,六月五日她搭乘飛機回到香港。不過,聽說當天晚上在包圍區內,《新華社》和國際台記者有人遇難,但真相如何我不知道,離開北京前,我曾和他們記者聯繋,他們情緒很低落,並且對我說,「還替他們發什麼稿,我們的記者都死了……」


●馮玉蓮(香港電台記者):

六月三日晚上的情形很緊張,一些記者出去了,我當晚留在北京飯店的房間裡。由於北京飯店可以看到長安街,許多記者都站在陽台上往外看,這時一個自稱北京飯店服務員的人走進記者房間,不准記者站在外面看,說這樣觸犯戒嚴法。一位記者和他理論,拿一份國内報紙給他看,說戒嚴法沒有說不給人往街上看,後來這人就走了 。

目睹開槍感受深刻

事實上當晚有很多傳聞,比如說軍隊可能會接管北京飯店,甚至公安人員會來記者房間搜查,有些人於是將筆記、錄音帶等毀滅或洗掉,以免成為罪證。那天整晚我們都看到軍隊進入長安大街的情況,見到軍人如何開槍,裝甲車和坦克好像跨欄一樣的跨越群眾設置的路障,也目睹一有人倒下,大板車就飛快冒險救人的情況。

六四、天安門、1989年6月4日,市民騎自行車將天安門清場鎮壓的傷者送到醫院(AP)
1989年6月4日,市民騎自行車將天安門清場鎮壓的傷者送到醫院。(資料照,美聯社)

一件令我感受深刻的是,很多記者不斷寫稿,不斷傳去香港,開始還平靜,越寫越難控制感情,尤其是樹上不斷傳來槍聲,他們一面寫一面問:「怎麼可能這樣,民眾都這麼和平,又開槍!」情緒很激動。

有時候我在想,不知該說這是中國人的犧牲精神還是有一點愚昧,我親眼見到民眾隔着大約一百碼的距離罵軍人,軍人一開槍就有十多個人倒下,事實上民眾也怕,立即往回走,但隔了一段時間看到自己沒死,又再聚上前去罵:「禽獸,禽獸!」然後軍人又開槍。雖是正義,但又覺得以血肉之軀抵擋子彈,民眾頂多丢塊磚,能做什麼?我們在上面一直心急的唸「為什麼還不走,為什麼還不走」,因為實在太危險了 。

身為一個記者,有義務將發生的事情拍攝下來,報導出去,但是以這次事件而言,外國記者比我們在採訪上有利,因為香港記者是中國人,北京可以你是中國公民的名義逮捕你。外國記者有領事館的保護,但是我們既沒人保護,如果有事也沒人出面,所以要審慎些。事實上這次很多記者不想回來,如不是報館或電視台下令他們回來,我想他們會堅守下去,作一個歷史的見證人。


●廖美香(香港成報記者):

在北京停留二十天,最難忘的一幕是六月三日晚上軍隊進入天安門的時候,裝甲直進,有些電視台記者一面報導一面流淚,實在是令人心痛,我們經常提起這件事,有時實在很想抱著其他行家(即記者)大哭一頓。

北京飯店一向是記者大本營,鎮壓事件過後的氣氛就很不尋常,住在裡面的記者發現有很多特殊現象,如服務員全不見了,商店、飯店都不開,昨天(四日)早上只有一間中餐廳開放,吃的短缺且限量供應,購買必需品方面也出現很大問題。平常北京飯店有不少外國人,但昨天卻空空洞洞,人們紛check out,氣氛恐怖。北京飯店是天安門附近最高樓房,不少人擔心一旦兵變,軍人會立刻進駐飯店,且有傳聞軍隊即將前來接管,所以昨天上午紛紛集合,希望透過報館向香港政治顧問求助。許多人將安全放在其次,但最重要的,我們留在北京事實上也無法再進行任何採訪工作了。鎮壓當晚回來的記者全被沒收菲林(即底片)和錄影帶。

1989年6月4日,六四天安門事件爆發,北京當局血腥鎮壓示威學生(美聯社)
1989年6月4日,六四天安門事件爆發,北京當局血腥鎮壓示威學生。(資料照,美聯社)

回想三日晚上的事,是不是人們真的不怕槍彈?我想最重要的原因是學生和群眾有一種想法,認為「正義在我手裡,政府無良,生存也沒什麼意義」,有些人甚至已寫下遺書,決定決一死戰。事實上如果有機會,我還想再去北京,見證一些事,這也是記者的責任。


●許世榮(香港理工學院學生):

我是五月二十七日去北京的,六月三日下午三點多,我正在人民大會堂後面的西門一帶,内地同學告訴我已經放了催淚彈,由於這段期間我大部分時間都在「香港物資館」(註:香港專上學生聯會帶上北京支援學運的物資站),從沒有接觸過軍隊,所以想去看看。現場軍人帶鋼盔坐在西門馬路上,成個長方形,武警也在,周圍圍滿群眾,我上去和軍人講解從香港來的目的。從他們的眼神,我感覺他們不會開槍,我遞菸和拿水給他們的時候,軍人說不要,「別客氣」,其中一位說:「但是你看天安門現在像什麼樣子?」

當晚十點,軍隊從東長安街往天安門去,我和群眾、學生一起拉住他們,說「你們不要去打學生。」我現在聲音會這麼沙啞,就是當時喊出來的。他們說我們不會,我們是去保護學生的。十一點多,西北邊的長安街又再放催淚彈,有槍聲,望到黃色氣體。隔段時間,歷史博物館附近急速衝出裝甲車,向西而去。再晚,西南邊也開始有槍聲。真正的鎮壓終於在清晨天亮前開始。


●鄭秀玲(香港中文大學生):

鎮壓當晚我在香港物資站。其實那晚已經聽到鎮壓的消息,而且說是不惜一切手段,同學們都不怕,因為前一晚已經有軍隊入城,但被成功的堵截住。其實學生們都很勇敢,有的我覺得真是不怕死,我們香港來的學生怕的時候,他們還安慰我們軍人不會打我們。半夜一點多,開始見到裝甲車駛過,市民立刻將路邊欄杆推倒,作成路障,放物品在地上,希望再有軍隊來時,能阻止軍車進來。不久,士兵操過來,大膽的同學民眾還拍手,和軍人握手。軍人後來停在歷史博物館旁,然後和過去聽到的情況一樣,人們走過去唱歌,和他們講解。再晚,就見到另外一邊有人燒坦克,不斷有救傷車來往。

珍惜生命以告世人

六月五日我們乘專機離開北京當晚,即大屠城第二天所見到的情況。我們幾個人從天安門附近的王府飯店租車去機場,當時住這間飯店因為它是中、港合資,安全一點。但車非常難找,一看到有就立刻走,沿途不斷見到許多軍車,差不多幾步路一個軍人,一段路一群軍車,氣氛很緊張。


●黎洪(香港中文大學學生):

接近六月四日清晨五點時,軍隊開始對付不肯走的人,大喇叭不斷說天亮之前一定動手,不惜任何代價。這時燈一時暗一時亮,這種情況過去沒見過,連過去從來沒開過的燈也亮了。突然間,人民大會堂衝出許多士兵,一路逼近學生。五時許,兩隊軍隊,每隊約三十多人,一來就開始開槍,在紀念碑上向人群頭頂約一、兩尺連續掃射,這時人才開始離開,但那時氣氛好像還不是這麼緊張,我在人堆中還可以照張相,但我走大約十分鐘後血腥鎮壓真正開始,許多後面逃不及的人都中槍死亡。

20190613 upload-新新聞0118期-六四事件、北京大屠殺(3-4)-北京的毛澤東銅像也被民眾掛起追悼的布條。(美聯社)
北京的毛澤東銅像也被民眾掛起追悼的布條。(資料照,美聯社)

●一位不願具名的中文大學學生:

當天凌晨,我看見裝甲車用很快的速度直衝入長安街,撞死和撞傷許多市民,一些人腦漿迸裂,許多則手腳斷在路邊,場面非常殘忍恐怖。這輛車後來被截停,很多民眾跑上去放火燒這部車,希望迫使裡面的軍人出來,然後打這些軍人洩憤,相信這時有軍人被打死的。我們同學們曾手環手保護一位軍人離開,這反映北京學生是完全和平,不想流血的。此外,我們的一位同學頸部受了很重的傷,不停流出血來,我從後面用手去摸他的頸部,發現已經摸到了他的骨頭,我想這位同學是死了。當晚在廣場還見到許多許多的信號彈在天上飛,槍聲不斷。北京學生經常掩護、保護我們,他們說我們香港學生為他們做的事已經夠多了 ,我們不應該死在北京,應該活著逃出去,把真相告訴全世界各地的人。

(*本文原刊於《新新聞》118期,香港傳真報導,作者:邱近思、徐青雲)

20190617 upload-新新聞0118期-六四事件、北京大屠殺。新新聞118期封面,1989年6月12日出版。(新新聞)
《新新聞》第118期,1989年6月12日出版。(取自《新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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