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謙專欄》習近平對台兜售的「一國兩制」,葫蘆裡究竟裝了什麼藥?請你一定要看清楚,香港這幾天發生了什麼事

2019年06月18日 16:23 風傳媒
香港的反送中抗爭成功擋下《逃犯條例》修正。(美聯社)

香港的反送中抗爭成功擋下《逃犯條例》修正。(美聯社)

「我在此宣布,特區政府決定暫緩修例工作,重新與社會各界溝通,做更多的解說、聽更多不同意見。」

6月16日,香港特首林鄭月娥

香港的「反送中」抗爭引起舉世矚目,在強大的民意壓力下,即便正當性幾乎完全來自北京的香港特首林鄭月娥,也不得不低頭讓步、宣布暫緩修法。但反對民眾對於特首的讓步並不買單,特區政府首席智囊陳智思17日再度出面緩頰,承認「修例已完全失敗」,他更擺出低姿態,呼籲香港人給特首機會;林鄭月娥18日則再次公開向香港市民「真誠道歉」。這場由引渡罪犯而來的修法工作,似乎隱隱然演變成為林鄭月娥的政權保衛戰,這也更是一場香港人捍衛自己原本生活方式的「一國兩制」保衛戰。

香港的反送中抗爭成功擋下《逃犯條例》修正。(美聯社)
香港的反送中抗爭成功擋下《逃犯條例》修正。(美聯社)

從堅持到讓步,進退失據的香港特首

過去10天,香港市民三度走上街頭反對《逃犯條例》修正草案,讓原本完全無視人民聲音,堅稱「不會賣港、也不停止修法」的林鄭月娥,終於在16日當晚低頭道歉。將抗爭民眾統稱為「暴徒」的這位香港女特首,承認由於「政府工作上的不足」,「令香港社會出現很大的矛盾和紛爭,令很多市民感到失望和痛心」。考慮到社會對修訂《逃犯條例》有強烈歧見,政府已停止立法會大會的修法工作,並重申沒有重啟程序的時間表。林鄭月娥也向市民致歉,承諾會以最有誠意、最謙卑的態度接受批評,加以改進。

香港的反送中抗爭成功擋下《逃犯條例》修正。(美聯社)
香港的反送中抗爭成功擋下《逃犯條例》修正。(美聯社)

但林鄭月娥的所謂「道歉」,被反對民眾認為只是「緩兵之計」。因為港府並未「撤回」修例,而是「暫緩」修例,對於抗議群眾要求的「林鄭月娥下台、追究開槍警察」,她都沒有回應。BBC認為,這是因為林鄭月娥是不是要辭職,並非她自己所能決定,球在北京政府手裡。但一般預料,林鄭月娥在剩下兩年多的任期裡難有作為,《半島電視台》也說,兩百萬人的反對聲浪,已讓林鄭月娥提前成為「跛鴨」。

香港的反送中抗爭成功擋下《逃犯條例》修正,香港特首林鄭月娥今後的仕途也蒙上一層陰影。(美聯社)
香港的反送中抗爭成功擋下《逃犯條例》修正,香港特首林鄭月娥今後的仕途也蒙上一層陰影。(美聯社)

被兩百萬香港人上街唾棄的香港行政長官

那麼這隻「跛鴨」會被習近平換掉,藉以化解眼前香港緊繃的政治情勢嗎?從執行北京意志的角度看,若暫且撇開「暫緩《逃犯條例》修正」的「醜一」,包括把佔中分子送進大牢、禁止主張港獨的香港民族黨繼續運作、拒絕英國《金融時報》資深主編馬凱(Victor Mallet)入境,林鄭月娥算是「做的不錯」。

香港的反送中抗爭成功擋下《逃犯條例》修正,香港特首林鄭月娥今後的仕途也蒙上一層陰影。(美聯社)
香港的反送中抗爭成功擋下《逃犯條例》修正,香港特首林鄭月娥今後的仕途也蒙上一層陰影。(美聯社)

但這位2017年獲得北京唯一支持的特首候選人,當初除了承諾「堅定擔當『一國兩制』的執行者」,也曾說要整合這個700萬人的城市、要重啟下一代的希望。但如今香港740萬人中的200萬人,選擇走上街頭要她下台,抗爭者更多屬年輕世代,港府透過司法追訴「雨傘革命」與「佔領中環」的參與者,顯然沒有收到嚇阻效果,所謂「重啟下一代的希望」更顯諷刺。2014年的「雨傘革命」原本已是香港回歸後規模最大的抗爭運動,如今一紙《逃犯條例》修正草案,卻激出了規模更大的街頭示威,讓這位由1200位選舉委員會成員選出(而非香港民眾直選)、國務院總理任命的香港特首,完全暴露出缺乏民主正當性的阿基里斯腱。

香港的反送中抗爭成功擋下《逃犯條例》修正。(美聯社)
香港的反送中抗爭成功擋下《逃犯條例》修正。(美聯社)

若回首2017年的那場行政長官(特首)選舉,林鄭月娥拿下1194名委員之中的777票,以過半的絕對多數贏得選舉。但《逃犯條例》原訂今年6月12日在立法會二讀,當天上午出現大批反對民眾包圍立法會,現場的鎮暴警察竟對民眾持續發射催淚瓦斯、橡膠子彈與布袋彈,演變成流血事件。林鄭月娥出面發表談話時,僅單方面指責抗議群眾的「暴動行為」,是「任何文明、法治社會都不能容忍」,對於警方執法造成民眾流血卻隻字不提。香港人民對港府修法態度與林鄭月娥談話的回答,就是上個星期天(16日)的破紀錄兩百萬人上街,怒吼林鄭月娥下台。

萬頭鑽動 20190616_香港「反送中」大遊行晚間畫面。(新新聞郭晉瑋攝)
16日的香港「反送中」大遊行。(新新聞郭晉瑋攝)

CNN:林鄭月娥想兩面討好,恐需天啟智慧

林鄭月娥12日尚堅持修法、譴責「暴民」行徑時,曾說自己也是個有兩個兒子的媽媽。「如果我每次都只遷就我的兒子,我想短時間我們母子關係會很好。但當小朋友成長,他因為當時的任性,而我去縱容他的任性行為,他會後悔:『當時媽媽為何不提醒我?』」CNN對這段「媽媽經」的評點,是「香港已經成年,香港人知道他們要什麼」,林鄭月娥若想在憤怒的香港人與北京的領導人之間繼續握緊特首權柄,她恐怕需要一些天啓的智慧。

燭光 20190616_香港「反送中」大遊行晚間畫面。(新新聞郭晉瑋攝)
16日的香港「反送中」大遊行。(新新聞郭晉瑋攝)

在兩百萬人上街後,林鄭月娥的道歉除了來的太遲,「暫緩」修法也讓反對民眾無法接受。特區政府首席智囊—行政會議召集人陳智思17日繼續加碼,承認港府部署失策、修例「完全失敗」。這位行政會議的「非官守成員」(沒有其他官職的行政會議成員)召集人說:「他個人相信林鄭月娥已經感到非常歉意和內咎,得到很大教訓」、「特首在過去兩年做了很多工作、成果有目共睹,希望外界給她機會,不要因為一個議題將她趕下台。」陳智思也對外界要求的「徹底撤回修法」做出回應,他說「特首已表明沒有恢復二讀的時間表,加上立法年度即將完結,所以意味著修例工作技術上『已經完結』」、「經此一役後,預計下任特首都沒有膽量再度提出」。

2019年6月16日「譴責鎮壓、撤回惡法大遊行」,香港市民再度走上街頭「反送中」,要求政府撤回《逃犯條例》修法,特首林鄭月娥下台(AP)
2019年6月16日「譴責鎮壓、撤回惡法大遊行」,香港市民再度走上街頭「反送中」,要求政府撤回《逃犯條例》修法,特首林鄭月娥下台(AP)

雖然陳智思擺出哀兵策略,替特首向香港民眾求情,但另一位建制派大老、立法會前主席曾鈺成則是對《彭博》說了大實話。這位民建聯(民主建港協進聯盟,香港主要建制派政黨)的創黨主席說,林鄭月娥這次修法雖嚴重低估反對聲音,又錯過可以解決問題的關鍵時刻,但他仍支持林鄭月娥繼續留任,因為不可能找到比她更能取得市民信任的人,而且「行政長官林鄭月娥是否下台,不是由她作決定,因為只有中央政府能任命和罷免行政長官」。

才當兩年就跛鴨,三年後鐵定連任無望

所以問題又回到了原點:習近平會繼續讓林鄭月娥當北京的代理人,堅定執行「一國兩制」嗎?《紐約時報》認為,當林鄭月娥從《逃犯條例》修正的既定立場退縮後,難以預料「她還能繼續執政多久」。《抗議之城:香港近代異議史》(City of Protest: A Recent History of Dissent in Hong Kong)的作者戴安通(Antony Dapiran)也認為,林鄭月娥12日堅持推動草案二讀,已經宣告了她政治前途終結。香港中文大學中國研究中心的林和立則認為,由於一時還找不到接班人,北京不會現在換掉人選,林鄭月娥或許能撐完任期,但第二任肯定已經沒有機會。

「她(林鄭月娥)不是蠢到極點,就是活在一個對香港人所思所想徹底無知的夢幻泡泡裡。至於第三種可能,就是她受到了北京的指使:『抱歉,你現在就是得硬幹。』而這三種選項對她來說,都不是什麼好的選擇。」

戴安通談林鄭月娥硬推修法

中國外交部發言人陸慷在17日的例行記者會中,還是送來了林鄭月娥最需要的溫暖:「主管部門國務院港澳事務辦公室的發言人已經很明確地對外作過表態,中央政府對林鄭月娥行政長官和特區政府的工作一直是予以充分肯定的。中央政府也將繼續堅定地支持行政長官和特區政府依法施政。」目前看來,習近平還不打算對港府來個傷筋動骨的人事更動,對於港府「暫緩」《逃犯條例》修正,除了「堅定地支持行政長官和特區政府依法施政」,暫時也沒有任何明確的評價。

香港的「反送中」爭議12日在金鐘街頭上演流血衝突,一名示威者撿起催淚彈準備擲回警方陣營。(美聯社)
香港的「反送中」爭議12日在金鐘街頭上演流血衝突,一名示威者撿起催淚彈準備擲回警方陣營。(美聯社)

欠缺民主正當性、聽命於北京—香港特首不受歡迎的雙重致命傷

不過根據香港大學在立法會外流血衝突、以及兩百萬人16日上街前的一份民調,特首林鄭月娥的的支持度為32%、有57%的受訪者不予支持,民望淨值為負24個百分點,達到就任特首以來的新低。《法國廣播電台》還說,林鄭月娥之前的三位香港特首,沒有任何一人的支持度在就任兩年後這麼差。在兩百萬人上街反港府之後,林鄭月娥的支持度只會更差。澳洲蒙納許大學(Monash University)的中國專家卡里科(Kevin Carrico)則認為,問題其實不在北京要不要讓林鄭月娥繼續擔任香港特首,而是目前香港決定特首的方式(由一小群事先篩選過的成員,選出北京屬意的人選),勢必就會造成北京與香港民眾的衝突。

6月12日抗議《逃犯條例》而走上街頭的民眾,被港警以催淚瓦斯驅離。(AP)
6月12日抗議《逃犯條例》而走上街頭的民眾,被港警以催淚瓦斯驅離。(AP)

卡里科說,習近平(對於《逃犯條例》與控制香港)的撤守只是暫時性的,因為中國不可能停止控制香港,也不可能容忍香港人藉著「兩制」來破壞「一國」的統一。事實上,從香港市民與港府(以及背後的北京政權)這十幾年交手的經驗來看,雙方可說互有勝負。

標語「不要使用催淚彈,我們已懂得流淚」 20190616_香港「反送中」大遊行。(新新聞郭晉瑋攝)
香港「反送中」大遊行的標語:「不要使用催淚彈,我們已懂得流淚。」 (新新聞郭晉瑋攝)

與北京拉扯多年的香港人

香港十多年前也曾想要根據《基本法》第23條進行立法工作,處罰叛國、分裂國家、煽動叛亂、顛覆國家、竊取國家機密等涉及國家安全的罪行,當時同樣引起香港民眾對於失去言論自由與新聞自由的憂慮,並在2003年引發50萬人上街的七一大遊行,這也是從八九民運以來香港規模最大的遊行示威。由於民意反對,立法會的形勢也不利於建制派,當時的特首董建華於同年9月撤回23條的相關立法工作,承諾先搞好經濟,並將再次充份諮詢市民,達到共識後才再立法。

香港的「反送中」爭議12日在金鐘街頭上演流血衝突。(美聯社)
香港的「反送中」爭議12日在金鐘街頭上演流血衝突。(美聯社)

梁振英政府時期2012年計畫推行「德育及國民教育科」,對小學一年級至中學六年級加強國家認同、建立對中國快速發展的自豪感,此舉當時也引發反對人士批評「洗腦」,以黃之鋒為首的學民思潮(一個反對德育及國民教育科的中學生組織)成員發起「佔領政總」運動,引發十多萬人包圍政府總部,最後迫使梁振英政府宣布擱置課程指引。不過香港的泛民主派並非次次都能迫使港府讓步,將近4年前的「雨傘運動」曾轟動全世界,但香港民眾爭取特首「真普選」的目的最後卻完全落空,林鄭月娥兩年前才能以777票(而非香港市民的數百萬票)贏得特首大位。

香港的「反送中」爭議12日在金鐘街頭上演流血衝突。(美聯社)
香港的「反送中」爭議12日在金鐘街頭上演流血衝突。(美聯社)

作為「一國兩制」試驗場,你看到了什麼?

「這裡是香港,不是中國!」這是一位法國記者在香港抗爭現場的怒吼,他想制止鎮暴警察繼續朝民眾開槍。這句話也是《重返天安門》作者林慕蓮(Louisa Lim)16日的《衛報》投書標題,她認為香港原本的生活方式面臨巨大威脅,而香港人正集結在一起挺身捍衛。當然,香港其實早在1997年回歸中國,說「香港不是中國」從政治或地理上來說其實並不正確。但香港在重視人權、法治、民主、自由等普世價值的這一點上,確實跟中國不是同一個體制。這是香港人所認為的「一國兩制」精髓所在,也是一個疑似破壞香港司法獨立精神的法律修正案,讓香港市民反應這麼大的主因。

12日的包圍立法會抗議,到了下午三點以後演變成警民暴力衝突,雙方都有人流血。(美聯社)
12日的包圍立法會抗議,到了下午三點以後演變成警民暴力衝突,雙方都有人流血。(美聯社)

但鄧小平只承諾「五十年不變」,沒說後頭怎麼辦。香港與北京在過去22年的實踐裡不斷拉扯,讓人感到北京想要在五十年後順利「一國一制」的心思,甚至最好早點讓香港人「徹底回歸祖國」。「一國兩制」極其弔詭與諷刺地成為香港人的保命符,但在《逃犯條例》爭議中,香港人想堅持司法體系「一國兩制」,卻還得勞動200萬人上街怒吼,才迫使其實不是他們選出來的特首「暫緩」修法。卡里科說的好,北京不可能容忍香港用「兩制」來破壞「一國」,而習近平目前還在殷殷期盼,台灣人能積極討論「一國兩制」的台灣方案。

香港這十天來發生的一切(甚至是回歸後的22年),還能判斷要不要接受「一國兩制」、還能說「台灣真的不是中國」的台灣人,我想都應該要好好看在眼裡。

加入Line好友

【我要發風】

風傳媒歡迎各界分享發聲,來稿請寄至 opinion@stormmediagroup.com,並請附上姓名、聯絡方式、自我簡介,謝謝!

Wenn du lange in einen Abgrund blickst, blickt der Abgrund auch in dich hinein.

                                                                                                                —Friedrich Nietzsche

我想再看到這個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