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紀宇專欄:孤狼

2016年07月20日 06:20 風傳媒
法國尼斯卡車恐怖攻擊,死難者家屬的悼念(美聯社)

法國尼斯卡車恐怖攻擊,死難者家屬的悼念(美聯社)

德國詩人與小說家、諾貝爾獎得主赫塞(Hermann Hesse)1927年出版了一部自傳體小說《荒野之狼》(Der Steppenwolf),主角黑勒(Harry Haller)陷入分裂為「人性」與「狼性」的精神危機,與日常生活、芸芸眾生、輕薄瑣碎的布爾喬亞社會格格不入,一步步被誘惑走向自殺與殺人。

時隔近90年後,北美與歐洲大陸,荒野之狼的變種「孤狼」漫遊,他們隱身在芸芸眾生之中,日常生活並沒有多少特異之處,對身處的「布爾喬亞社會」卻不斷累積敵意,終於,在特定的時間與地點,猛然斷裂爆發。

巴頓魯治的孤狼

7月17日清晨,29歲的黑人青年隆格(Gavin Eugene Long)攜帶大批槍械,一個人從家鄉密蘇里州堪薩斯市(Kansas City)千里迢迢來到路易斯安納州首府巴頓魯治(Baton Rouge),四處尋找可以作為槍擊目標的警察。後來雖然行跡敗露,被警方圍攻擊斃,但卻在交火過程中射殺3名警官、擊傷3人。

當天從頭到尾,隆格一個人犯案。他是美軍陸戰隊退伍,上過伊拉克戰場,拿過至少2枚勳章,曾經自費在Amazon.com出過3本奇怪的書,雖然抱持黑人分離主義、黑人優越主義,沒有任何犯罪前科。7月17日當天是隆格的29歲生日,他讓生日同時成為忌日。

尼斯的孤狼

7月14日,法國的國慶日「巴士底日」(Bastille Day),深夜時分,南方蔚藍海岸()
大城尼斯(Nice),國慶煙火盛會剛璀燦落幕,地中海濱步道「盎格魯街」(Promenade des Anglais)遊人如織。一部白色的重型卡車突然開上人行道,橫衝直撞,等到警方開槍擊斃駕駛,已經有84人被撞死或輾死,303人輕重傷;死傷者之中有許多是兒童。

駕車瘋狂衝撞的男子名叫拉胡艾傑─布赫勒(Mohamed Lahouaiej-Bouhlel)今年31歲,出生於北非穆斯林國家突尼西亞,但是有法國國籍,有正當工作(卡車司機),已婚且有3個孩子。他的身心狀況一團糟,感情生活混亂,酗酒嗑藥毆妻,留下多項犯罪前科。

尼斯慘案絕對是恐怖攻擊,伊斯蘭國(IS)也在案發第二天認帳,但拉胡艾傑─布赫勒是一個很不典型的恐怖分子。家人說他幾乎從來不上清真寺作禮拜(jumu'ah),也不遵守穆斯林齋戒月(Ramadan,今年的剛過)的清規戒律。雖然有報導指稱拉胡艾傑─布赫勒最近迷上宗教,開始上清真寺、蓄鬚,祖國突尼西亞是IS外籍戰士的主要「產地」,但他從來不曾被情治單位盯上,與IS也沒有任何有形的連結。當天從頭到尾,拉胡艾傑─布赫勒一個人犯案。

達拉斯的孤狼

7月7日,美國德州達拉斯(Dallas)的街頭有大批民眾遊行示威,抗議近來又連續發生黑人無辜遭警察(多半是白人)的事件,達拉斯警察局出動大批警力維持秩序。晚間9點鐘左右,街頭突然傳出槍響。人們驚慌逃竄,但有人注意到一件怪事:為什麼中槍的幾乎都是警察?

幾個小時過後,兇嫌強森(Micah Xavier Johnson)在槍戰中遭警方擊斃,混亂逐漸平息,當局點檢傷亡情況,赫然發現5名警官遇害殉職,9人輕重傷,平民傷者「只有」兩人。

滿手鮮血的強森年僅25歲。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一言以蔽之,邊緣人。他從小父母離異,學業墊底,連社區學院也唸不下去,勉強從軍表現欠佳,最後因為性騷擾同袍而被迫退伍,最後一份「工作」是在家照顧精障的哥哥。這樣一個毫不起眼、沒有任何前科的小人物,卻犯下美國自九一一恐怖攻擊以來最嚴重的執法人員傷亡事件。7月7日當天從到尾,他一個人犯案。

從美國到歐洲,這樣的「孤狼攻擊」案例正曾出不窮,另一個慘痛的案例是6月12日的佛州奧蘭多(Orlando)恐攻。「孤狼們」或許懷有某些極端意識型態,或許仇恨特定的族群,但他們看起來是如此平凡,一如你我平日生活中會擦身而過的人,甚至是認識的人。他們不必正式加入任何恐怖組織,不必接受任何恐攻訓練,幾乎完全無法被執法當局識別、追蹤、監控、遏阻。

每當慘重攻擊事件發生之後,總是會浮現聲浪要我們治亂世用重典,要築起保護牆或挖掘濠溝或關上大門,要鎖定某些族群加以排斥或壓制。然而,我們要如何鎖定、排斥或壓制黑人、穆斯林、退伍軍人……

一匹又一匹的孤狼告訴我們,總有些慘劇就是無法預防,人類的社會就是會有這樣的裂隙。更綿密的社會安全網、更包容與多元的社會氛圍、更平等的經濟環境、更豐富的機會……這些作法也都有時而窮,但它們畢竟是一個社會健全發展的前提,反其道而行,只會讓這社會在更多幽暗處,蓄養處更多的「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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