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思博觀點:狼師、鄉愿者與吹哨者

2019年07月18日 07:00 風傳媒
韓劇《熔爐》劇照。

韓劇《熔爐》劇照。

最近層出不窮的狼師性侵事件讓人難以接受,簡單搜尋一下便可發現,光是今年在花蓮、南投、新北收容身心障礙兒童或處遇少年的機構,都爆發嚴重的性侵猥褻事件。而我的故鄉台南除了早前2011年啟聰學校爆發可能高達164起的大規模性侵事件,以及近年鍾姓高中狼師鑽漏洞轉任育幼院院長之外,最新的案件是一位張姓狼師。先是在三月被市議員揭發家長投訴他性侵班上學生,後來民間團體調查,才發現張姓狼師犯行橫跨兩校長達20年.受害同學已知達26人。

更令人難以接受的還有兩點:其一,張嫌之犯行在2000年即已經家長舉報,當時校長卻為了擔心公開後自己退休金可能不保,使得一件天大的校園性犯罪,竟沒留下任何記錄而「被消失」;其二,張嫌居然曾獲得「資深優良教師獎」,還被譽為「教育界最美麗的風景」。我們可以想像20年前的台南鄉下,那位校長不知用了多少地方人事,才「喬」定了這件校園性犯罪,然後張嫌在之後20年一邊性侵學生,一邊享受「最美麗風景」的光環,不只是受害小朋友,所有當時和現在知道這件事的小朋友,會怎麼看大人們告訴他們的這世界和價值?恐怕他們只有一個結論:愛、良善、師道都是「噁心的大人」的謊言,吃人的世界就在周遭校園內。我們成人誰又能怪他們思想黑暗?教育在他小小的心中種下的就是黑暗,這是狼師和鄉愿不報者除了傷害小朋友的身體,對他們的心靈和教育專業所犯的不可原諒的大罪!

這些事件常被類比為韓國電影「熔爐」所描述的光州聽障學校性侵事件,因此被稱為台版「熔爐」。而韓國為了處理事件發現時追訴權時效已過的問題,通過稱為「熔爐法」的「性暴力犯罪處罰特別法修正案」,也成為台灣法制改革所欲取法的對象。是的,讓加害人不論犯行多久終需面對司法,確是公平正義的要求;唯只有熔爐法處理加害者責任遠遠不足。原本校園的封閉性是適度隔絕的社會,讓同學享有寧靜、安全的學習環境,絕不是為了成為狼師的野獸樂園。因此校園「封閉性與自主性」和「鼓勵、激發內部監督」必須平衡。白話說就是要鼓勵吹哨者,連坐知情不報者,才能破除孔子所謂:鄉愿,德之賊也!但是另看一則國外新聞,就知道這絕非易事。

美國海軍海豹突擊隊,是美軍菁英,專門出英雄人物(擊斃賓拉登的就是他們)。去年九月海豹中的一位英雄人物,特別行動組長Edward Gallagher遭到逮捕,Edward所領導的七位隊員聯合舉報他在2017-18年的伊拉克戰場,觸犯了「戰爭罪」,殺害了一位小女孩,一位老人,還有一位15歲的戰俘,而那位少年戰俘被害前還接受了訪問。但是海軍上級不但相應不理,還警告隊員們一旦「抓耙子」標籤上身,他們可能還會不名譽的「被退伍」。之後Gallagher不但沒事,還獲海軍頒發了銅星勳章,高層順便告訴他被告發的事,Gallagher的反應是對海豹部隊所有小組放話說:這七個人是令人不齒的「抓耙子」、「童子軍」,背叛海豹部隊忠誠的傳統,要好好「磨練」。七個隊員處在日益敵對的環境,又等不到海軍的作為,最後他們威脅訴諸媒體,才迫使海軍開始調查。之後Gallagher住家遭搜索,本人被逮捕,海軍為此事出了一份調查報告,傾向認定殺人確有其事,Edward隨即以「預謀殺人」、「企圖殺人」等罪名被起訴,面對軍法審判。

在審判開始前,Gallagher的家人、袍澤四處為他奔走,企圖把整件事導向隊員們對他嚴酷訓練的報復,也抱怨美國政府用坐牢回報英雄。宣傳攻勢是有效的,有40多位國會議員聯名支持他,脫口秀節目同情他,今年三月還驚動了總統川普,下令將Edward由牢房移至海軍醫院等待軍法審判。至五月二十八日正式開審,一件看似犯行明確的案子卻有了驚人的轉折。檢方來自海豹部隊的證人,出庭時變成為被告說話,甚至有一位醫護兵證人自承是真兇,迫使檢方將傳喚部隊官兵作證的策略取消。審判於七月二日有了結果,陪審團一致裁決六項重罪指控無罪,只成立「抓著戰俘屍體拍照」一項輕罪,法官判決刑期四個月,降階一級,一切就結束了,之後Gallagher受訪時說他唯一的評論是:「Stay Loyal!(永遠忠誠)」

結論:要對抗鄉愿,我們需要吹哨者保護法,以及行政法上的連坐制。這些在法理上沒有問題,美國也有吹哨者保護法。只是美國海軍的例子告訴我們,鄉愿是共通的人性,用法制對抗人性不一定會贏,幸好正義感也是人性,如果不想讓社會的一角成為叢林,我們就必須對抗鄉愿,不管那一角是學校或是部隊。

*作者為世新大學法學院客座教授、前行政院政務委員。本文原刊《奔騰思潮》,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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