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坤良專欄:命運的鎖鍊—《斬經堂》劇場殘酷嗎?

2019年08月08日 05:40 風傳媒
國光劇團重現的《斬經堂》中,老生唐文華飾演吳漢(右),青年旦角林庭瑜飾演蘭英公主(左)。(國光劇團提供)

國光劇團重現的《斬經堂》中,老生唐文華飾演吳漢(右),青年旦角林庭瑜飾演蘭英公主(左)。(國光劇團提供)

一、道德的人性之「惡」

大義滅親的例子不僅限於舞台上,正史也記安史之亂時,張巡、許遠苦守睢陽,彈盡援絕,張巡殺愛妾,許遠亦殺奴僮,以其肉分食將士,城破之前,已有三萬老弱婦孺被食。後人光想「保儀尊王」出此下策的畫面,就會不寒而慄。若論最殘酷的「殺妻」案是《斬經堂》,事母至孝的吳漢,奉命至經堂殺賢慧的妻子蘭英公主,只因她是殺父仇人王莽的女兒,戲的最後,公主、吳母先後自殺,這位東漢光武中興功臣「雲台二十八宿」之一的吳漢也去投奔劉秀。

吳漢「殺妻」案正史、演義小說均未見,可能出自評話本。戲中吳漢角色介於紅生與老生之間,兩行當皆可扮演。恐怖情節與《斬經堂》相似的是《戰蒲關》,同為「雲台二十八宿」的王霸守蒲關時被敵人包圍,城中糧盡援絕,欲殺其愛妾徐艷貞以犒軍,但因艷貞賢慧下不了手,遂命僕人劉忠向艷貞「借餉」,艷貞自盡,劉忠亦隨之共赴黃泉。梅蘭芳、程硯秋、尚小雲都曾演過《戰蒲關》,不過這齣戲流傳不廣。

王大錯所編《戲考》(里仁書局,1980,第八冊,原二十九冊),蒐集民初梨園版本《斬經堂》(吳漢殺妻),沒有「放關」情節,直接從吳母上場開始,至妻母俱歿,吳漢決心將府第焚毀出關為止。

二、麒派的《斬經堂》

這齣京劇原以徽調演唱,麒麟童在原有的本子予以精簡,在【高撥子】、【吹腔】之外,加了【二黃】唱腔。劇中吳漢搓紅臉,綠靠綠蟒、翎子、狐狸尾。當吳漢告訴母親「今日上關擒住妖人劉秀」後,加了一小段舊版本未見的老旦背供,「哎呀!且住,且喜漢室有後,待老身謝天謝地」。

舊本的《斬經堂》吳母以倒敘方式,對吳漢說出當年王莽毒死九歲的漢平帝,建立新朝,吳父金殿罵賊遇害,吳母接到金挂馬成送來的書信,逃出長安投奔舅父。後來吳漢在武科場比試,王莽見其英勇蓋世,招為駙馬,並命吳漢夫婦鎮守潼關。

麒派《斬經堂》開場先出劉秀(小生)與馬成(老生),戲雖不長,但頗能襯托吳漢原本幸福的一家三口,因兩人的出現而被摧毀。吳漢不顧老友馬成情面,捉了「妖人」劉秀,志得意滿地回府稟報母親,沒想到迎面而來的是晴天霹靂,整齣戲情節曲折,劇中的三個主角——吳漢、吳母、公主內心皆充滿矛盾。

三、新編的《南寧公主》

1966年前後《斬經堂》舊本被改編成《南寧公主》,由大鵬國劇隊演出(劇作家記得是李浮生),把舊本的倒敘實演出來。俞大綱先生曾寫一篇〈沉痛的論南寧公主〉在《台灣新生報》副刊專欄刊登,隔年專欄文章集結成《戲劇縱橫談》(台北:文星出版社,1967)。俞先生說「吳漢殺妻原來就不是一齣健康的戲」,《南寧公主》進一步把劇中英雄吳漢寫成一個「性格分裂」、愚蠢而殘忍的角色,莫名其妙上京比武,被王莽招為駙馬,他並未稟明母親。母親裝病,派家人來誆他回家,這才匆匆忙忙地攜帶公主和丫環趕路回家……。整齣戲內容荒謬、意識模糊。

京劇《斬經堂》被批判殘忍而不近人性,但許多劇種都有這齣戲,情節大致相同,《斬經堂》在中日戰爭期間也曾搬上銀幕(麒麟童、袁美雲主演,導演周翼華、費穆),台灣京劇界許多老生如哈元章、胡少安都演過吳漢,1979年新馬師曾還來台與徐露公演這齣戲。京劇《斬經堂》曾被禁演,北管的《斬經堂》卻是常演的熱門戲,將另文討論這齣民間熟知的「吳漢殺」,在此專談京劇《斬經堂》。

四、國光的《吳漢殺妻》

國光把《斬經堂》重現,採用的是麒派的本子,仍然是端莊凝重的【二黃】、悲涼激越的【高撥子】與流麗悠遠的【吹腔】並用,場面音樂動聽,演法卻近乎京朝派的內斂沉穩,連驚嚇、氣憤、恐懼的情境處理淡化、美化。可能為了縮短演出時間,劇情做了若干簡化,少了劉秀、馬成這一小段對手戲,劇場上吳漢情緒起伏便淡了些;「國光版」也沒有吳母「恨王莽篡漢一十五年」的大段【二黃原板】,唱唸也做了些微的更動,第一場吳母上只唸了兩句,「胸懷家國恨,冤仇何日伸」,沒有四龍套、四上手「綁小生」上,吳漢上場後下馬、眾人同下的過場,只有吳漢內台:「衆將官,回府!」直接從吳漢見母開始,終場王蘭英拔劍自刎,吳漢取人頭下結束,沒演拿托盤見母,母自盡這段情節,劉秀也從頭到尾未出現在台上。

《斬經堂》唐文華飾吳漢(右)、羅慎貞飾吳母(左)。(作者提供)
《斬經堂》唐文華飾吳漢(右)、羅慎貞飾吳母(左)。(國光劇團提供)

國光的吳漢與公主分別由唐文華和林庭瑜扮演(2006「禁戲匯演」由安麗演公主),文華臉譜呈暗紅色,造型鮮明,他的嗓音渾厚,不需套用麒派沙啞而略帶誇張的唱作,走的是自己的風格。吳漢在對公主說,「母親賜我寶劍一口,來到經堂,取你的性命」,公主驚嚇唱一段【二黃搖板】:「聽一言來如雷震,原來取我命殘生,妾身未犯七出罪,殺我為何情?」

唐文華扮演的吳漢臉譜呈暗紅色,造型鮮明、嗓音渾厚。(作者提供)
唐文華扮演的吳漢(右)臉譜呈暗紅色,造型鮮明、嗓音渾厚。(國光劇團提供)

五、蘭英的「三不足」

公主下跪,吳漢搖手,兩人同哭,公主站起來左後轉身去台口,再左轉身向吳漢跪下,吳漢右後轉身也到台口,右轉身面對公主,兩人同哭,吳漢攙起公主,唱起「賢公主休要跪休要哭」這段【二黃快三眼】(民初的《斬經堂》唱【高撥子流水】)特別有韻味。

林庭瑜嗓音甜美,飾演每日焚香誦唸經文的蘭英公主,一來為父作惡多端懺悔罪過,二來求神保佑婆母福壽綿長,面對丈夫的以死相逼,倉皇中驚駭不失婉約,即使說出「三不足」,仍然一派「公主」的優雅。演吳母的是羅慎貞,嗓音嘹亮,聲腔近老生而略帶女性迂迴婉轉的唱工,表演手法也很莊重典雅。

林庭瑜嗓音甜美,飾演的蘭英公主,引人悲憫,倉皇中驚駭不失婉約。(作者提供)
林庭瑜嗓音甜美,飾演的蘭英公主,引人悲憫,倉皇中驚駭不失婉約。(國光劇團提供)

國光版的蘭英「三不足」與麒派本文字雖略有差異,但意思相同:一是蘭英恐死後高堂老母無人侍奉,二是自進吳門未曾生下一男半女,第三不足就極具諷刺性:「自進得吳門,造下這座經堂,每日燒香拜佛,只望修個善終結果,不想今日修,明日修,修來修去,修到駙馬你的寶劍之下……。」悲慘至極,引人悲憫。蘭英最後的願望是死後,屍首埋葬西門之外,高崗之上,立一碑記,上寫「漢故吳妻王氏蘭英之墓」,每逢清明時節,提一陌紙錢,到墳前祭奠,高叫三聲王蘭英,她在九泉之下也是瞑目的了。

六、什麼心情看《斬經堂》?

國光兩度推出禁戲系列的意義是「跟禁忌的年代告別」,並告訴觀眾:戒嚴時期曾經有這樣的禁戲?但我也很好奇,演員演戲、觀眾看戲會有什麼樣的情緒?特別是《斬經堂》,是要突顯這齣戲的荒謬性,作教育劇場負面「示範」演出?還是要演員盡情地扮演好精神近乎分裂的角色?或「平常心」表演觀賞戲文與唱工、身段?

昔日禁戲已成明日黃花,自動解禁,當初被禁的理由也荒謬可笑,《斬經堂》被非議的「癥結」不在哪段情節、唱詞不妥,而是整齣戲的主題,舊本(包括麒麟本)最殘忍的畫面是公主自刎後,吳漢狠著心腸將頭割下,「托首級上,隱(飲)泣拭淚」。

吳漢與公主兩人同哭,這段【二黃快三眼】特別有韻味。(作者提供)
吳漢與公主兩人同哭,這段【二黃快三眼】特別有韻味。(國光劇團提供)

希臘悲劇裡不乏殘酷的人倫慘劇:伊底帕斯殺父娶母,王后羞愧自殺,在驚恐悔恨之下,伊底帕斯刺瞎了雙眼,自我放逐,這齣《伊底帕斯王》被亞里斯多德譽為十全十美的悲劇。《美狄亞》也是劇場常演的希臘悲劇:美狄亞因愛殺弟及兩名稚子,殘酷情節有如樊梨花因薛丁山而弒殺父兄,其未婚夫楊藩被斬首,一股怨氣沖入樊梨花懷裡,後來生下薛剛,元宵大鬧花燈,致薛丁山滿門抄斬……。

東西方對劇場評價標準有異,希臘悲劇成為歐洲藝術創作的源頭,作為劇場悲憫、洗滌人心的一種療癒。傳統京劇著重唱作與妝扮,敘事性劇情線性衍進,較少角色個性與心理的刻畫。「吳漢殺妻」劇情跌宕起伏,這齣戲不像希臘悲劇一樣,被看作偉大的作品或具高貴的情操。作為一齣傳統劇目,凸顯的是愚忠愚孝的封建觀念,以今人的眼光,近乎驚悚,然而亦無禁演的必要。

*作者為台北藝術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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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任文建會主委、中正文化中心(兩廳院)董事長、台北藝術大學校長,為國內著名的作家、舞台劇編導、戲劇學、戲劇史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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