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糟的盛世,做最好的自己:《敵人是怎樣煉成的》選摘(5)

2016年10月17日 05:40 風傳媒
寇延丁在被押128天後獲釋,完成這本書,要在亂世做最好的自己。(來源:新公民運動)

寇延丁在被押128天後獲釋,完成這本書,要在亂世做最好的自己。(來源:新公民運動)

2015年11月,深秋的山東泰山,在小雨中,她慢跑著,一個人,準備跑100公里,被限制出境的她,不能與樂施會隊友赴香港「毅行」,她一個人,在冷洌的空氣中,響應。去(2014)年此時,她也沒能赴香港,她被關押審訊了128天,日以繼夜。

她,不是維權律師,不是民運人士,她是中國公益NGO圈中的「釦子姐姐」─寇延丁。2014年下半年,她在香港碰到了陳建民(占中三子之一),在台灣參加行動者培訓,碰上了導師簡錫堦(民進黨元老),而且還之外碰到了在台任教的王丹(民運人士),一連串的「巧合」讓她的人生進入了她形容為「魔幻寫實」的慘痛境遇。

2016年,她在台北出版了《敵人是怎樣煉成的?沒有權利沈默的中國人》(時報出版),完整紀錄中共當局逮捕異議人士後的審問細節。她說,還要回到中國去。她對中國的愛,好痛。

人生有多少想像

就給了我們多少種選擇

世上有多少道路

就有了多少個你我

現實魔幻主義三部曲《走》、《走著》、《走著瞧》。已經寫了「我們香港人」如何「建設香港」,「我們中國人」如何「建設社會」,《走著瞧》將寫未來─我們共同的未來。

「第一部、建設香港,第二部、建設社會。第三部,你想說什麼?」─陳健民老師有點兒替我捉急:瞧把你能的,總不能「建設宇宙」吧。

「建設自己」─嘿嘿我不糾結。《走著》最後一章早埋伏筆:「成為更好的自己」。

建設自己

我們說這話的地點是香港中大,時間是二○一四年五月八日。

兩天前結束了占中第三次公民商討,也是最後一次,溫和派方案全部落選。陳健民憂心忡忡,港府施政錯誤將香港帶入撕裂和抗爭時代,北京干預導致新世代更加傾向自決:我們這代人尚有「大中華意識」,還寄望於「談」、願意妥協,而二十九歲以下香港人的「廣義中國人認同」只有百分之十四點六且越來越低─那時候我們覺得香港的形勢已是最糟,想不到會有六一○白皮書、八三一人大決議、九二八催淚彈,更無法想像還會更糟。

陳老師也是書中主人公,說到寫書我則信心滿滿─建設自己,永無止境。

「可操作的民主系列」第二部《一個個人的民主化進程》,可以讀成「一個」「個人的」、也可以是「一個個人的」民主化進程─「從『人的民主化歷程』到『民主化歷程』,也是滿大的話題。」

嘿嘿也不糾結,我講小故事。從我個人到愛藝機構行為到公眾自組織,說明自下而上的民主化是完全可能的─「議事規則下鄉回應民主素質論,自組織案例回應民主前提論。」

民主素質論、民主前提論都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行動分子不講理─只講故事。

就像議事規則下鄉一樣,我只講在這片土地上真實發生過的故事。愛藝志願者自治在黑暗中摸索全靠死扛付足了代價,後來發現很多代價可以避免。民主第二部探討組織化的的代價與技術方法,第三部則是組織組織化的代價與方法─都是真實故事和操作技術。

建設自己,是目標方向,更是前提,還是過程。付諸行動,無視所有問題找工具找玩具做了再說─這是從改變自己開始把一個個人組織起來的過程,也是我自賦民主的過程。

付諸行動會遇到什麼?不清楚。犯錯、付代價,經歷各種「為執」、「不為執」。我和我們,都在這樣的過程中得到成長─都在建設自己。

建設自己,是比建設宇宙還要來得重要的頭等大事:「如果,中國十三億人都是公民,那我們的世界會怎樣?」

香港佔中運動周年(臉書)
香港佔中運動周年(臉書)

你是一個人

上篇先寫了「同事的死」,下篇先寫「同事之妻的死」,現在是不是該寫我的死?呃哦我還沒死,那就寫生不如死?─這情書這麼寫就沒法看了,那就寫怎麼向死而生。

被抓,是我人生的大轉折。

從朋友家,到關塔那摩,有一條很長的路,比被抓還長。頭套裡很黑,比夜還黑。

我的狀態壞到了極點,從身體到精神─我知道,真正的考驗尚未來臨。簡錫堦

不知道等待我的會是什麼,只知這樣心動過速呼吸急促手腳冰涼頭面發麻要不得─我不允許自己這樣。

甚至有意讓自己想到了兒子,一年前在首都機場送走兒子的場景,不論寫到還是想到,都讓我抑制不住會哭。以為想到兒子,自己會哭。哭出來,也許能改變─但是沒有。

仍然心動過速呼吸急促─這麼長時間了,腎上腺激素一直分泌過量。手腳冰涼頭面發麻─與背銬和沒吃東西低血糖有關,也與緊張有關。

我不允許自己這樣、我必須改變─我再三再四重複,直到發現了對自己的暴力傾向。

做為一個專注溝通技術的非暴力理念傳播者,一個溫和的公益人,面向世界和他人的時候,是非暴力的。但我對自己很暴力─多年超負荷運轉一直在壓搾自己,永遠在對自己說「我必須」。

對自己的暴力傾向一直都有,而且,被我忽略了。

有此覺察,獲益於《非暴力溝通》。

那本書早就讀過,二○一四年偶然從臺灣朋友那裡獲贈新版本,偶然又偶然地讀到意會神通。

以至於在臺訪問期間臨時改變行程,買來所有相關讀物閉門讀書一個月─重新「發現」了非暴力溝通,體會至深之處的三個字:「愛自己」。

在通往地獄的路上、在地獄門口洶洶狗吠中,我在黑黑的頭套裡運用非暴力溝通的系統技術手法(觀察、感受、需要、請求),與自己對話─非暴力對話。

《非暴力溝通》是在「能夠溝通」的情境下與他者的溝通。我的處境堪稱極端,把「自己」當成溝通對象,體會自己的感受,查找需求並分析回應,說服自己接納自己─告訴自己:你是一個人,不是人肉工事。

與自己對話。建設自己沒前提沒條件,生不如死之際,亦有向死而生的努力。

過程必須跳過,應該是一本書的內容,《敵人是怎麼煉不成的》也許會寫成療癒個案。

轉折發生了,感到體徵恢復正常─那個因恐懼、亢奮而渙散的我,漸漸收攏。

如果沒有那段經歷、沒有那種覺察與努力,如彼高壓之下也許很快會崩潰。

我將腎上腺激素分泌做為考量指標。必須承認受審過程中控制最差。每一個恐懼都會在身體上

引發後果─外在原因無力改變,內在因素我可以有所作為。

完成這一層調整之後,進入了主動的溝通,把漢娜變成姑娘。為十分鐘站立第一次絕食,全程呼吸相對平穩,心跳略有增加,但時間也不長。十一月十一日,我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做權利交易的時候,只是提到兒子有波動─我允許、接納自己的軟弱。

憂傷如我

快樂如我在臺灣做《非暴力溝通》全套練習,有個作業:每天在紙上列出「過去二十四小時內讓我感激的事」,要求做一個月,做了四個月,直到被抓中斷。不是「堅持做」,而是享受那個過程─那些具體細瑣的小事情讓我感受到生命真實的愉悅。

寇延丁在台曾上過簡錫堦(站立者)「非暴力抗爭」的課。(圖為簡與林義雄等在立法院外靜坐/取自簡錫堦臉書)
寇延丁在台曾上過簡錫堦(站立者)「非暴力抗爭」的課。(圖為簡與林義雄等在立法院外靜坐/取自簡錫堦臉書)

地獄門口,體會當天讓我感激的事:「自我覺察」─我尚有覺察,溫柔對待自己。

那個地方整個機制都是為了剝奪、侮辱囚徒設置的,反抗是「不服從管理」招致打壓升級,順從則是與侮辱者共同成就侮辱─這是一個向下循環的無解死結。

DX─西二○一室內沒有廁所,從我坐板的椅子去隔壁廁所走十六步。上廁所曾是我僅有的活動機會。但每一次都必須經歷兩次戴黑頭套的侮辱─要嘛憋著,要嘛自找侮辱。

明知自己陷在怪圈裡,但又沒有跳脫出來的辦法。直到「俏嬌漢娜」喝問:「你剛才在幹什麼!你在微笑?」─我被問愣:「微笑?我有值得笑的事嗎?」

這番問話提醒了我:微笑─我有多久沒笑了?

包括睡覺在內,我的臉和表情都屬於國家,不僅兩個看守四隻眼睛盯著,無數攝像頭和攝像頭後面不知道還有多少眼睛盯著,重重緊鎖的不止是一道又一道的門和我的眉頭。我有多久沒笑了?我還會笑嗎?─也許,頭套下面可以試試?

頭套落下之後,我牽動嘴角笑了笑─一定是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開始在頭套下練習微笑─有意想想可喜可樂之事,諸如重溫三個代表名言警句,或者念誦自己往日詩句,最多的是〈紅月季,白月季〉:

「報告。上廁所。」─經雪不死 經冬不死/經風霜與歲月不死/枝幹長成了樹/根發出新芽。

「報告。可以撕手紙嗎?」─開放 開放/千年萬年的心願不死。

黑夜般頭套罩來,月季開放,頭套下笑容綻開─白得夢一般漂渺/紅得火一樣真實/穿越寒暑與更迭開放至今。

十六步,從囚室到廁所─如夢幻如真實開放到永遠。

「報告。可以洗手嗎?」─啊 滄桑如我 青春如我。

頭套再次罩下,微笑繼續綻放─千萬年冰封與春暖不可改變/千萬年你的注視溫暖如陽光不變/開放 開放 千萬次我的笑容不變。

十六步不變,看守各種小動作絆腳踩腳不變,微笑不變─相同的命運 隔著相同的刺/近在咫尺的愛戀 不可逾越的天涯。

十六步,從廁所到囚室─啊~憂傷如我。

「報告。可以擦手嗎?」─啊~快樂如我。

這個「啊」一定要一唱三嘆,像一首回音繚繞的歌─啊~

「報告。可以把毛巾放回去嗎?」─啊~憂傷如我/啊~快樂如我。

建設自己,自賦解脫。地獄的功課裡也有了讓我感激的事─「微笑」、「背詩」。

自賦解脫

「你的案件已經被移送當地公安機關。」─感謝國家賜我重享專車跨省押運,八人陪伴好還鄉。感謝通天大案傾國傾城濃妝淡抹皆相宜,從小城下崗女工到國家敵人順手拈來,從帝都雲深不知處到當地公安機關取保候審收放自如。被放的經歷也不說了吧,如果有一天寫個《被放前的二十四小時》,會與《被抓後的二十四小時》同樣現實到魔幻。

不同的系統不同的遊戲裡,不同的警察叔叔翻撿我相同的一堆公交卡:「北京、上海、廣州、深圳、成都、無錫、香港、臺北、高雄……」就是沒有家鄉泰安的─辭職十年,在家加起來不足一年。

很快就辦了一張泰安公交卡─回故鄉的路,到底有多長?

「一個人在路上/最怕那樣的感覺/只是感到憂傷/卻不知為了什麼/只是感到疼痛/卻不知傷口在哪裡」寫下這首詩的時候我還年輕以為已經寫盡此生傷與痛。這一次,明知渾身是傷,卻不曾感到痛─我不知道那些傷究竟在哪裡,以及那些傷口,究竟是在流血,或者已經癒合。

「身體和精神都沒有垮。」我對所有人都是這麼說的─「再過一百天,又是一條好漢。」

「再過一百天又是一條好漢。」我對自己也是這麼說的。甫出牢門就進醫院做手術,依然自信身體精神都沒垮,只是需要時間恢復─素來自恃強悍,我以為,一百天已經足夠。

杏花謝過桃花開,沒能做回「好漢」而是成了飛行員,每走一步都像在天上飛。一場感冒要拖一個月,馬上就是第二場歷時五十天,免疫系統崩潰,所有對症治療科學運動合理起居健康飲食全都無濟於事。梧桐花百合花凌霄花攀上枝頭又飄落成泥─我等得荼靡花兒都謝了呀,好漢好漢胡不歸?

比身體崩潰更恐怖的是精神崩潰。高瑜獄中詩「不將兩行淚,輕向爾曹彈」,我也一樣,在裡面一直挺著。沒想到我的精神會垮,包括自毀衝動一再出現都不願承認─向自己承認、並向朋友承認,如今寫在書裡公開承認,也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要允許自己在泥巴裡躺一會兒。」我把這句話說了一個月、又一個月,所有的順應療法激勵療法激將法全都沒辦法,一百天,又一百天─他媽的你要在泥巴裡躺到什麼時候?

最恐怖的是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把人關進牢籠、通過「你只能跟我說話」建立囚徒對審訊者的依賴、把權利變成恩賜,這種層面的斯德哥爾摩綜合症容易讓人警惕;對自我設限自我監禁亦有反思;我怕自己生活在一種斯德哥爾摩情境裡─「讓你活著,就是為了接受我們的審訊。」

「與審訊者對話」也是斯德哥爾摩隱性症狀,將審訊者、警察和祕密警察當成對話對象,也就是將自己的人生建立在與他們的交互關係上。上可通天的四部門聯合辦案和扎根基層的維穩體系同樣百煉成精傾國傾城,不論看守是不是近在咫尺,不管是抓我的審我的還是盯著我的,他們的存在,讓我永遠都是「被關押者」、「被盯梢者」,走不出身上心底的受難者標籤。

「就是我笨、我活該倒楣。」─不要以為顫慄哭泣的是別人,那個被放後困於事業崩塌合作夥伴割席的姐妹是我。

「他不那樣做就沒事。」─那個被抓之後被同伴指責咎由自取的兄弟是我是我還是我。一批又一批抓捕,公益人法律人有抓無類,電視認罪報紙認罪傾國傾城,不要以為自己是倖存者那純屬虛構─已抓已審已判和待抓待審待判,有分別嗎?

不承認不面對是逃避,我若承認,又是沉溺。斯德哥爾摩綜合症是由加害者與受害者共同成就的─我不能接受這樣的自己,我必須從這個怪圈裡跳脫出來。

我不能、我必須─親愛的讀者你已經看出來了:又需要與自己非暴力溝通了。

關起門來朝天過

「這個國家欠你的。」

「不要覺得應該為任何人承擔責任。」

「過好你自己。」

說這話的是薛野─受我牽累被抓的兄弟。

他說得很慢,把二十幾個字分成了三句話─我知道這話的分量,對我、對他、對我們。

不止這次抓捕,我們人生之中種種,都一樣─兄弟,這是我們生命必經之路。

「每一個字我都記下了。也把同樣三句話送給你。」─已是二○一六春暖時節。我們各自走過了一段獨自穿越的路。

不知薛野怎麼過來的。我用了漫長的時間閉關,專心專意陪伴自己。

我有一方院落,背靠泰山,灑滿陽光。小院方寸之地,但能水電自給,夏秋果蔬自足,我宣布閉關:世界這麼大,我想離它遠一點。特別是以「閉關」為由謝絕不速而至的各種警察,各種「依法」打理和無微不至的「關心」─我要離它遠一點。

離世界遠一點,關起門來朝天過。我有紅月季白月季經冬不死經雪不死,紅百合白百合紅玫瑰白玉簪海棠綠肥紅瘦,薄荷左鄰霍香右捨紫蘇身後荊芥芬芳側畔還是芬芳芳草連連,我用這種堪稱奢侈的方式過窄門─把幽囚之地變成修行之地,把孤單歲月變成風花雪月。

翻土種菜花開花謝烹茶釀酒雲卷雲舒─把破碎化做修行,把風花雪月釀成柴米油鹽。

我把世界關在門外,包括遠離朋友、親人、關心,這是一條必經之路我當獨自穿越─「真正的行程都是沒有旅伴的啊我的旅伴/我們必須走/自己走」。

一直在世界面前、在自己面前扮演一個堅強勇敢的人。我要離這個人遠一點。我需要足夠的時間與空間,接納不堪、允許破碎、放縱沉溺─這也是一個生命過程。

人總說「命如草芥」,草芥的生命當春發生,葳蕤盛放結實凋謝。我陪伴每一個萌生謝幕,出自泥土又化歸泥土,也陪伴身體的每一個痛、生命的每一絲傷,都經歷這樣的過程。

給自己時間和空間,陪伴這些傷痛,學習辨析、面對。

那段生死修煉讓我的頭腦想清楚了,但情感還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付諸行動更會遇到太多問題─特別是在家人經歷這番巨大衝擊之後,我離家十年之後再度共處。

我試著面對那些傷痛,辨析哪些來自外界來自時代、哪些來於自己、還有哪些是我們彼此傷害。試著向前一步,接納自己與父母之間的不完滿,再向前一步,幫助自己建立生命底層的安全感─「痛苦其實一點都疼一絲也不苦/經歷之後才知痛苦原是一道門/可以選擇/進或者不進/不進這道門就沒有未來/從這道門裡走出/就沒有以往」。

面對,讓那些痛和苦有了意義─我學會了不再強調、不再依賴與他者的交互關係,而是學著與自己建立關係,在與自己的交互關係裡建立安全感。

面對自己,也面對我的書寫。

這個書寫始是自二○一四年十一月十一、十二日,那個向死而生的時刻,從我得知「這個地方就是中國的關塔那摩」開始。我當然明白並接受薛野的話,但是,我做不到像他勸慰的那樣就此放下。我必將反復面對並一再書寫,唯此,才能讓我的苟活超越倖存。不僅因為由我被抓引發的恐懼至今讓無數人噤若寒蟬我要有個交代,更重要的是:我是在以此付諸行動、破除恐懼,與自己和解,達成對自己的愛與寬恕。

同時在寫兩本書:這一本,和「可操作的民主」的第二部,愛藝案例。

寫愛藝案例,是在面對我的遺憾愧疚,也是在面對彼此的傷痛和傷害。能夠面對,獲益於那段生死歷練,更重要的是愛藝自組織的成長給了我最有力的支撐。我被抓對愛藝有影響但不致命,自組織真正具備了自己的生命,不僅有二○一三雅安地震後續以及更多,也不止於五一二地震中受傷的孩子已經大學畢業我們的「愛藝二代」已經進入公益組織工作─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在我這段幽囚歲月裡,自組織的成長幫助我完成了與愛藝心理上的切割。這是我生命中重要的成長,也是我們的共同成長。

寫書是我的療傷方式,也是翻動了更深傷痛的緣由。寫出來的只是冰山一角,但面對的過程,讓那些傷和痛、讓那些經歷有了意義─怎樣才能配得上我們經歷的那些苦難?

過這道門,也是我自己的選擇─我要與那些代價和解、與那些傷痛和解。

不知道此後的人生還會遇到什麼,我不想隨身攜帶太多隱患。

劫後餘生,梁曉燕來和我過五十歲生日,驚見她一頭白髮。她以前一直染髮的,笑言以後不會再染:「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抓,也不知道被關多久,在裡面肯定不給染髮,出來一截黑一截白,多難看!」─閨蜜聚會,扯這個變態不變態哦?

沒事的,那天我們聊的好著呢,山水之間邊走邊聊,喝紅茶吃零食把風花雪月苟且無奈詩與遠方混為一談都嚼嚼嚥了。

走到哪裡算哪裡

一直奔跑著生活,從沒有過如此漫長的時間,放下一切陪伴自己,消磨掉了整整一個春天、一個夏天、一個秋天─金秋風起開門上路,走到哪裡算哪裡。

二○一五被抓週年紀念日我要再去五臺,重續天堂之旅。卻被有關部門「依法」禁止。如果硬闖就是違法後果一二三,如果什麼都不做又是成全限制。不能拘在這個死結裡無限向下─我要從怪圈裡跳出來,自賦自由。

香港民間團體發起「毅行爭普選」,聲援佔中運動。(取自臉書)
香港民間團體發起「毅行爭普選」,聲援佔中運動。(取自臉書)

自賦自由,自賦民主,自賦解脫。曾經以為,這是些偏正詞組,「自由民主解脫」是中心,後來發現「自賦」同樣重要,甚至更加重要─不論求解脫爭自由還是奔民主,「自賦」、付諸行動是根本。

這回我的行動是一個耐力遊戲:從被抓週年紀念日十月十日開始每天在泰山至少跑十公里,直到來年情人節獲釋週年紀念日,為期一百二十八天─我管那個奔跑的自己叫阿甘。我知道這麼做有點兒傻、非常傻。

就這麼傻傻向前,我的身體能不能支撐一百二十八天?不知道。能不能達成自由?不知道。能不能突破限制?不知道。能不能消除恐懼?不知道─不管前面是什麼,走到哪裡算哪裡。

當一百二十八天在莫測中上路,面對未知,也面對感慨:走到哪裡算哪裡,多麼憂傷的一句話啊。

但我不這麼看:走到哪裡算哪裡,多麼樂觀的一句話啊。

生逢斯世、生於斯國,就算是個囚徒,也要帶著希望上路,就算重重圍困,也不放棄上路的希望,永不自囚—斯世斯國,每一個傻傻向前的步履裡,都洋溢著怎樣不知死活的樂觀啊。

二○一四,與陳健民相約「麥理浩徑不見不散」。我是「老友記六○三○隊」毅行者,他是「公民社會NGO聯合支援隊」成員,那一年,我爽約了。二○一五再度相約,「老友記六○三○」還是原班人馬,陳健民卻不在支援之列─他已是「民主毅行隊」隊長。

這一年。我經歷從未有過的崩潰在北方的山路上踽踽獨行,陳健民和一票幾乎從不運動的書生在麥理浩徑揮汗如雨。我們都是在備戰毅行又不是為了毅行,他在面對占中後的香港我在面對這本書,都是要給世界一個交代、給自己一個交代─都是自己選的窄門。

二○一五毅行我卻依然不能赴約,被「依法限制出境」。跳過過程只說我怎麼做的─去不了香港就在泰山走,與毅行同步百公里。

十一月二十日隊友上路我也上路,那兩天正逢降水降溫,還好趕在雪和大降溫來臨之前,凍雨中完成了我的一百公里。遠在香港的隊友用時三十六小時全員完賽。同一時間梁曉燕也在路上─南京為愛行走,她在嘗試人生第一個三十公里,和薛野一起完賽。

我告訴她:陳健民的嚴重膝患在拉練中不藥而癒,「民主毅行隊」全員完賽─「天助自助者!」梁曉燕大叫:「明年我要走五十公里,也許有一天會跟你們一起毅行也說不定呢。」

朋友說我此舉「有對手無敵手」─有對手,無敵手。說得好!

隨後與胡佳同走一段路,一個更貼切的表述得來全不費功夫。

二○一五年十二月六日,我和胡佳一起環泰山六十公里越野,山地超馬─超級馬拉松。我們都是病人─我在一百二十八天耐力遊戲開始後丟掉中藥罐,本有肝病的胡佳在某次黑牢失蹤中斷藥幾十天轉成肝硬化。

每個人都有自己向死而生的辦法,運動,是我們的共選項。胡佳全馬三小時三十三分─「這是你生命潛能與精神力量的宣示。」

那一程與胡佳一起經歷,他不是我的對手我也不是他的對手。我們與數千人一起經歷,不管是超越了我們的,還是被我們超越的,都不是對手是隊友─有隊友,無對手。

競賽關門時間是十二小時,胡佳向來玩命撒開了跑只需五六小時,而我一慣糧草先行越野與野餐傻傻分不清楚。那天一路吃吃喝喝海闊天空九小時環泰山一周,不僅是生命潛能與精神力量的宣示也是山水怡情到此一遊,詭異的是數千參賽者中我還拿到了名次,更詭異的是我的名次:女子組第六十四名。我們相對失笑─六四跟你有關係嗎?你跟六四有關係嗎?

這個名次牌讓人無語暈厥讓我保存至今─這現實,也太太太太魔幻了吧。

慶幸上路,慶幸讓自己的生命一直在路上─活在當下,永不放棄向上的努力、跳出輪迴的努力。

上一次為愛藝自組織非死不可,是走路幫我走出來的─我成了毅行者。

這一次身體與精神雙重崩潰,是跑步幫我走出來─我成了超馬跑手。

人生也是自己選擇的一段路,不管同行的是誰,是滕彪陳健民還是胡佳梁曉燕,或是麥理浩徑素不相識的毅行者還是泰山超馬擦肩而過的你我他,我們為愛行走─無干敵手、無干對手。不管過的是不是窄門,不管有過怎樣的傷痛與快樂,都不是跟對手的事、跟他人的事、跟世界的事,歸根到底是我們自己的事。

愛,生生不息

走筆至此,是二○一六年五月十二日,農曆四月初六。

在裡面,正在服刑的郭飛雄又一次絕食,為自己爭取就醫權─這是他的修煉,儘管這世界越來越糟。

中國維權作家郭飛雄遭重判6年。(取自影片)
中國維權作家郭飛雄遭重判6年。(取自影片)

在外面,認識的、不認識的人們接力絕食聲援郭飛雄─為了這個人的權利,也是為了不讓世界越來越糟。這是我們共同的修煉。

我全日禁食,寫下本書後記最末幾節。

這一天對我至關重要,八年前的五月十二日四川地震,二十六年前的四月初六兒子出生。

感謝兒子與我結一段塵緣,今生今世共同成長、跳出輪迴─做好我自己,是我的事。

感謝五一二傷痛裡走出來的孩子,給了我機會、給了我們機會,同走一段路,用生命影響生命。

感謝愛藝自組織,無數個我結成一個我們、與那些孩子結成更大的我們─我們,「不為拯救他人,是在成全自己」。

但是,這一次必須承認:是你們拯救了我─在漫長的破碎中、在痛苦的泥淖裡,一次,又一次。

抄錄一位受傷小朋友這一天寫給我們的話:「……我知道,你們還會一路同行,我想謝謝你們,我也想告訴你們,你們對我的好我都記著,每往前一步,我都要笑靨如花,每成長一點,我都把它變成經驗。可能活著的比死了的還要艱辛,不過我要好好活著,也能好好活著。」

彼此成全,共同成長─我們的孩子,在成長。

我們也在成長─我們,共同成長。

就算活著比死還艱辛,也要好好活著,也能好好活著─成為更好的自己、最好的自己。

我把這本書獻給曾經,獻給這個特別的日子。

把祝願獻給未來─愛,生生不息。

寇延丁(公和基金會/維基百科)和她的新著《敵人是怎樣煉成的:沒有權利沈默的中國人》(時報出版)
寇延丁(公和基金會/維基百科)和她的新著《敵人是怎樣煉成的:沒有權利沈默的中國人》(時報出版)

*作者為自由作家、紀錄片獨立製片人。著有《一切從改變自己開始》、《行動改變生存--改變我們生活的民間力量》、《可操作的民主》等著作;先後建立了「北京手牽手文化交流中心」、「泰安愛藝文化發展中心」等公益組織,發起了「北京水源保護基金會飲水思源愛藝文化基金」。本文選自作者新著《敵人是怎樣煉成的──沒有權利沉默的中國人》(時報出版)。本系列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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