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蔚然專欄:驚嘆號

2014年09月12日 05:54 風傳媒
驚嘆號氾濫成災,還是唱得出來。(截取自周杰倫創作〈驚嘆號〉youtube畫面)

驚嘆號氾濫成災,還是唱得出來。(截取自周杰倫創作〈驚嘆號〉youtube畫面)

「怎麼穿得這麼黑?」

「對啊,最近比較黑。」

這不是契訶夫《海鷗》的開場台詞,而是我路過捷運大安站時無意間聽到兩名女子的絕妙對話。

問話的女子站在騎樓底下,被問的女子正要走進站口,一襲素黑洋裝的她並未因突如其來的「怎麼穿得這麼黑」而稍稍停下腳步,臉上也無不悅之色,倒是我這個偷聽的路人為之回味不已,心裡揣測著兩人的關係與當下各自的心情。

不管是從社會語言學或心理學切入,「怎麼穿得這麼黑」被解為「不具善意」應不為過。它有點衝,帶著不認同的意味:「你的品味出了什麼問題?」或「去參加葬禮嗎?」還有,更惡毒的,「家裡死人了嗎?」

然而就文化風俗來看,如似的對話實在不足為奇,因為根據我老婆,一個在台北定居二十多年的菲律賓華僑,的說法,台灣人講話就是這麼直接。不只一次,有時在公車上,有時在十字路口,會有陌生婦人勸她臉上的青春痘或雀斑不可放任不管,說完還熱忱地提供各自的偏方。每回她都不知該發怒或發笑;有一次還甚至試了偏方,其結果和我試過無數次的防禿偏方一樣,當然沒效。

近幾年她坐捷運時,倒是沒再遇上類似的貴人。她問我,「是台灣人變文明了,還是因為我老了,沒救了?」結婚三十多年的我早已學會,這種帶有陷阱的選擇題,最好不要作答。

我在為我的生命哀悼

契訶夫的《海鷗》是這麼開場的:

「妳為何總是穿黑的?」

「我在為我的生命哀悼。我不快樂。」

短短一拍,為整齣戲定下了以傷感嘲弄傷感的矛盾基調:不單是這老穿著黑服的人物,劇中其他角色都同樣不快樂,不是為了青春已逝、愛情沒著落或事業來到了盡頭,就是耽溺在對於自我和人生的不適足的意識裡。這些人可憐之餘,也著實可笑。只看到可憐的一面,恐怕是被他們的扭捏作態給矇騙了;要是覺得他們不過是可笑的小丑,那可就忽略了姿態背後的真實成分。

那天中午,當我邊低頭散步,邊舔舐著打自娘胎裡即已強烈感受的不適感時,捷運站兩名女子的對話猛然把我的意識揪回到現實,之後更讓我的心念飄到十九世紀末的俄國。《海鷗》是虛構的劇本,卻把人寫得活靈活現,而大安站前真實人生的簡短對話,對我而言,則彷彿一齣戲劇,饒富詩意。

我們都知道,「今天穿得好藍喔」或「今天穿得好綠喔」效果差不多,沒有明顯貶抑之意,除非某人對顏色持有至死不渝的定見。不過,「怎麼晒得這麼勻」和「怎麼晒得這麼黑」這兩種打招呼的方式,會讓受者有截然不同的感受。因此,當甲女說「怎麼穿得這麼黑」,我想她不是不擅言詞,就是對黑衣女子帶有潛藏敵意。我至少確定,兩人關係算熟,但有點張力,絕不是天天見面的好友。

至於黑衣女子的應對,更耐人尋味了。解讀「對啊,最近比較黑」的意涵,若短話長說,即「老娘就是要黑,要妳管?有人在大庭廣眾下是這麼打招呼的嗎?我雖然錯愕不爽,也絕不願為妳的詰問駐足半秒,反而我面帶微笑,完全不把妳和妳的色調美學當一回事。」

若長話短說,就是:「關妳屁事!」

或者,黑衣女子最近心情真的比較黑,儼然契訶夫人物重現於廿一世紀的台北街頭。而且,一旦你告訴我,哪那麼嚴重,今年夏天就流行黑嘛──以上的臆測便純屬無稽,而我對語言的過敏恐怕是到了幻聽幻想的地步了。

我沒臆想症,只是高警覺

有一回,紐約時報編輯打電話給伍迪.艾倫(Woody Allen),邀請這位在銀幕上總是神經兮兮的大師依自身經驗,寫一篇關於臆想症(hypochondria)的短文。伍迪依約寫了,不過他的意圖卻是為了說明:他不是臆想症患者,只是比一般人警覺度高了點罷了。沒錯,他說,我是比別人容易驚慌;每當嘴唇破皮,我會馬上聯想,八成是得了腦瘤,或者是肺癌。還有一次,他以為得了狂牛症。

某晚半夜三點,伍迪醒來,赫然發現頸上有一只紅斑,那模樣看似皮膚癌的症狀。於是,他趕緊要老婆送他到急診室。醫院裡,他哀嚎、咬牙,無論老婆怎麼安慰都沒用,直到一名年輕醫師走來,帶著輕蔑的眼神和嘲弄的口吻,對他說:「你的吻痕是良性的。」

即便如此,伍迪仍堅持,警覺度高的人(alarmist)和臆想症患者有程度之別;他還說,這年頭,管你是前者抑或後者,總是強過共和黨的支持者。

我當然沒有伍迪.艾倫的才氣,更沒他那麼誇張,雖然我也常常為了小毛病,跟對老婆說,我想我快死了。老婆認為我有病,說,她從未看過一個成天喊著人生乏味的人如此怕死。但我相信,我只是高度警覺。

口說無憑,鬥嘴無用,容我說明事端,讓大家評理。

以前胃燒心時,我總以為心臟病發了,經過老婆多年耐心的調教,我才逐漸處之泰然。上個月赴美探視岳母,坐飛機時左胸肌肉隱隱作痛,我還老神在在,認為不過是胃燒心,哪曉得抵達紐澤西州後,才發現得了俗稱「皮蛇」的帶狀皰疹。去美國十天,也整整躺了十天,還屢屢勞九十高齡岳母的駕到病床探視。

這件事證明,臆想症強過毫無警戒心。

令人心驚肉跳的!

前幾天早上醒來,來到客廳,正要轉進廚房倒杯水時,發現了老婆出門前在餐桌上留下的字條,上面用英文寫著”Clothes!”(衣服!),看得我怵目驚心。她在提醒我,別忘了把一些冬衣送到乾洗店──這我懂,但驚嘆號有必要嗎?

沒想到,昨天早上,她又來了:”Garbage!”(垃圾!)我再度心跳加快。你或許以為我神經衰弱,我是神經衰弱,但早上初醒就有人以驚嘆號向你問安,就像半夜睡覺有人敲門一樣,總不免讓人有不祥的預感吧。

我決定好好跟她談談。

我:妳對人生有什麼不滿嗎?還是,妳對我有什麼不滿嗎?

她:又怎麼啦?

我:為什麼妳這幾天寫字條給我都在結尾加了驚嘆號?

她:有嗎?

我:你看這張 ”Clothes!”,還有這張 ”Garbage!”。

她:我沒注意到。

我:沒注意到就更可怕了。妳在潛意識裡罵我是垃圾嗎?

她:哪有?我只是提醒你丟垃圾。你知道我鼻子很敏感,而垃圾又那麼臭。

我:妳確定沒有把妳對垃圾的嫌惡轉嫁到對我的嫌惡上?

她:你還好吧?藥吃了沒?

我:不要每次跟妳談重要大事就問我藥吃了沒。

她:吃了沒?

我:吃了。但重點是,如果妳只是提醒我丟垃圾,妳應該寫 ”Don’t forget the garbage”,或至少縮寫為 ”the garbage”。看看妳是怎麼寫的,不但少了the,後面還加個驚嘆號。我們還能生活在一起嗎?

她:你現在是為了介詞和標點符號跟我吵離婚嗎?

我:T-H-E不是介詞,是冠詞。

無政府狀態的標點符號

我是劇作家,我的同事因此順理成章地認為開一門「劇創課」我非但夠格,且該當仁不讓。雖然我一再向他們表示,「會做的,一定會教」是天大的謬誤,也是台灣藝文界多年來最大的謊言,但這門課沒我掛名還真的開不了,因為他們同時迷陷於「不做的,一定教不好」的謬誤。

關於我同事在這方面的淺薄,拿我家人作例子,就一目了然了。我大嫂煮一手好菜,但問她某道菜是怎麼做的,她卻會光說些大步驟而省略了細節。我大哥可不同了。他絕少下廚,不過你要是問這老饕,他老婆的炸春捲為什麼這麼好吃,他會從買菜、挑菜、洗菜、切菜……整個過程一步步道來,讓你茅塞頓開。請問,假使我想學習做菜,是要跟著會做的大嫂,還是會教的大哥?

多年開設創作課的過程裡,讓我痛苦的不是學生沒才氣,而是大部分的學生在上這門課之前,連基本格式都搞不清楚,彷彿沒吃過豬肉,也沒看過豬走路的初生嬰兒;不可思議,他們讀過不少劇本,卻不知劇本該長什麼模樣。然而,最令人氣餒的莫過於,中文的標點符號在他們繳交的文稿中,竟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解放。

寫完一句話,沒有句點;寫了半頁的段落,也捨不得給任何標點符號。(當然,我的學生可能是屬於喬艾斯(James Joyce)或王文興的級數,我有眼無珠。)繁體中文、簡體中文或英文裡的引號,長的不一樣,但凡一以貫之,我意見不大,但這些天才卻時常在同一篇大作裡三樣全用──標點無國界,大概就這麼回事。

許是網際網路、崇尚快而不準的時代使然,一般同學使用的刪節號通常少了三點(…);也可能是受迫於現下流行的誇飾語法,有些同學的刪節號竟然多了好幾點(…………)。每回看到這些,我都會落入「時不我與」或「我不與時」的困惑之中,無論答案如何,我還有資格教導這些從標點符號就把我顛覆的學生寫作嗎?

提到標點符號,不可不談驚嘆號。來到廿一世紀,驚嘆號氾濫成災的現象可從批判濫用驚嘆號的文章已經氾濫成災的現象裡看出端倪。這篇文章既是現象分析,也是現象之一。

哎喲!好痛!天啊!媽的!這種驚嘆號可以忍受,咱們姑且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哈囉!」──不建議,除非雙方失聯三年以上。「嗯!」──更為不妥:讓人有上大號的感覺。

有些驚嘆號少不得:加拿大魁北克有一個小鎮,居民1,471人,名字叫做Saint-Louis-du-Ha!Ha!。注意,有兩個Ha、兩個驚嘆號,如果你要表示這個鎮名很好笑,要說成Saint-Louis-du-Ha!Ha!Ha!。

有些,但極少數的,驚嘆號令人讚嘆。最膾炙人口的莫過於法國作家雨果的例子:《悲慘世界》於法國出版時,雨果正流放於英國,為了詢問新書銷售的狀況,他打電報給出版商。他只傳了「?」,而得到的回電是「!」。

除此之外,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驚嘆號都該斬了。我讀研究所時結交了一個以寫詩為一生志業的學弟,不時拿他的大作給我拜讀。持平而論,寫得不賴,缺點是驚嘆號太多。我據實以告:「驚嘆號是詩的毒,而以驚嘆號結尾的詩有點像Mission Impossible裡的訊息,十秒鐘後會自動銷毀。」

他辯稱,驚嘆號是為了強調語氣;我說,語言精準就不用驚嘆號來強調語氣。他又說,驚嘆號是畫龍點睛;我說,驚嘆號是脫褲子放屁。兩人當場為了驚嘆號而絕交,從此不相往來。據知,他沒有成為詩人,在廣告公司寫文案。

如果你還是不服,聽聽大師的苦言相勸吧。《大亨小傳》的作者費茲傑羅曾說,「刪掉所有的驚嘆號。驚嘆號就是自己說笑自己笑。」另一個作家說,「一連五個驚嘆號應該是瘋掉的症狀。」

歐陽博士(Dr. Edward P. Vargo)是我戲劇啟蒙恩師。我二十歲時,他教讀歐尼爾(Eugene O’Neill)的《長夜漫漫路迢迢》。在他眼裡,這是美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劇本。我說,沒感覺。他說,等你年紀大一點。二十年過後,我已四十,依然告訴他,沒感覺。他依然說,等你年紀大一點。又二十年過後,我再度跟他說,「還是沒感覺,但請不要告訴我『等你老一點』,我都六十了。」他說,「我不會,因為你沒救了。」

或許我真的沒救,對於一片哀鴻傷感的作品總是神經質地排斥。然而,我不認為《長夜漫漫路迢迢》偉大,還有另一個理由,那就是太多驚嘆號。試譯一段:

Mary:喔,我已經厭倦到把這假裝是個家了!你不願幫我!你連稍微勉自己都不願!你不知道在一個家該如何自處!你不是真的想要一個家!你從來不要──甚至從我們結婚那天開始!你應該保持單身,住兩星級旅社,和你的狐群狗黨在酒吧作樂!

我知道瑪麗嗑藥之後,特別激動,但我想作者似乎寫high了,也同樣激動。我曾經一一數過這個劇本有多少驚嘆號,記得數過了五十幾時,昏倒了。

周杰倫寫過一首歌,歌名就叫「驚嘆號」:

哇 靠毅力極限燃燒 哇 靠鬥志仰天咆嘯
哇 靠自己創作跑道 靠!!!!!!!
靠 毅力極限燃燒 哇 靠鬥志仰天咆嘯
哇 靠高速奔向目標 靠!!!!!!!


我沒聽過那首歌,很好奇那些驚嘆號是怎麼唱的。

*作者為台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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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內著名劇作家,第17屆(2013年)國家文藝獎得主,長年耕耘舞台劇本創作,並著有小說《私家偵探》等,現任教於台大戲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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