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之後,令人心碎的真實…金馬奇幻影展《衝突的一天》述說埃及的社會困境

2017年04月16日 17:00 風傳媒

我永遠記得,第一次親眼看見解放廣場的那個夜晚。

2012年10月,我們一行人剛到埃及不久,趁著語言中心放假的週末,跑到開羅遊蕩。住的那間廣場附近的青年旅社,wifi密碼是25January。

那晚,我和朋友們邊喝著芒果汁,邊望著解放廣場(Tahrir Square)發呆。空氣中有餘溫,或許來自日間的豔陽,或許來自一年多前,人們在此地沸騰不已的心。有個埃及的年輕人前來攀談,問我們對解放廣場的看法如何,我用生疏的阿拉伯語說:「很偉大。」

革命不是一勞永逸

2011年1月25日,阿拉伯之春的浪潮勢不可擋,街頭和廣場因革命示威而燦爛喧嘩,最終推翻獨裁統治長達三十年的穆巴拉克(Husni Mubarak)總統。民主曙光乍現,接管政府的埃及武裝部隊最高委員會(SCAF)卻遲遲未舉行總統選舉,主席坦塔維(Muhammad Hussein Tantawi)掌權期間仍抗議不斷。

革命之後,令人心碎的真實…金馬奇幻影展《衝突的一天》述說埃及的社會困境。(圖/海鵬影業)
埃及2011年革命至今,政治和社會仍處於動盪,金馬奇幻影展《衝突的一天》述說埃及困境。(圖/海鵬影業)

2012年,埃及人民總算選出革命後的第一任民選總統──穆斯林兄弟會(Muslim Brotherhood)的穆爾西(Muhammad Mursi)。上任後,他辭退坦塔維,並任命塞西(Abdul Fattah al-Sisi)為武裝部隊最高委員會主席及國防部長,企圖鞏固執政基礎。

然而,在2013年6月30日,穆爾西就任一周年,許多埃及人民因為不滿他的施政,包括企圖頒布新法令擴大總統職權、未能緩解通貨膨脹及失業率飆漲問題,上街舉行大規模抗議。同時,穆爾西和穆斯林兄弟會的支持者也集會表達正方意見。軍方則是醞釀再度奪權,傾向世俗派的一方,上街鎮暴。

埃及導演穆罕默德.迪亞布(Muhammad Diab)的電影《衝突的一天》(Clash)主要就以這場示威遊行為背景,描述抗議人士和穆兄會支持者意外被軍人關在同一輛囚車裡的故事。

一輛囚車,一幅埃及社會縮影

2013年5月,我結束課程,搬到開羅居住。在即將回台之際,正巧遇上電影《衝突的一天》中,那場繼埃及革命後參與人數最多的大規模遊行。當時,各種謠言甚囂塵上;朋友對我說,穆兄會成員似乎蓄意在抗議現場攻擊外國人,企圖讓外國媒體認為反對總統的都是暴民,要我近期減少外出;房東告訴我,有穆兄會男性成員穿著女性的全罩式罩袍,混入反方的抗議隊伍,偷偷在現場蒐集情報。

電影《衝突的一天》巧妙地把當時埃及的社會政治情勢濃縮在那輛囚車裡頭。除了支持與反對派的衝突,謠言帶來的種種懷疑猜忌,讓情況變得更加混亂難解。不過,卻也因為身分難以分辨,時間一久,當抗議人士與穆兄會支持者聊起家人、足球、愛狗,甚至夢想,彼此的界線就逐漸模糊。同時,囚車的各種環境限制,讓原先劍拔弩張的雙方為了共存開始妥協與互助。

革命之後,令人心碎的真實…金馬奇幻影展《衝突的一天》述說埃及的社會困境。(圖/海鵬影業)
25個背景迥異的人,困在一部囚車內...…金馬奇幻影展《衝突的一天》述說埃及困境。(圖/海鵬影業)

發散能量的社會少數

穆罕默德.迪亞布身兼導演與共同編劇,在片中透過角色設定,讓埃及社會的弱勢少數──女性與基督教徒──現身。

囚車中,雙方陣營各有一位女性被監禁,分別是為了保護兒子堅持進入囚車的母親,以及拉著父親上街支持穆兄會、戴著灰色頭巾的14歲少女。在她們兩人身上,可以看見大多數埃及女性的身影──剛毅的母性以及堅韌不屈的性格,比男人更加強悍,絕不允許自己與家人的尊嚴受損,與西方主流媒體上柔弱的穆斯林女性形象截然迥異。

革命之後,令人心碎的真實…金馬奇幻影展《衝突的一天》述說埃及的社會困境。(圖/海鵬影業)
《衝突的一天》展現埃及女性的堅韌不屈,顛覆穆斯林女子柔弱沉默的形象。(圖/海鵬影業)
革命之後,令人心碎的真實…金馬奇幻影展《衝突的一天》述說埃及的社會困境。(圖/海鵬影業)
《衝突的一天》展現埃及女性的堅韌不屈,顛覆穆斯林女子柔弱沉默的形象。(圖/海鵬影業)

埃及人口主要由信仰伊斯蘭教的穆斯林組成,另約有一成的科普特基督教徒(Copts)。科普特基督教徒有時會受伊斯蘭激進分子騷擾,或因身分證上的宗教欄,遭警察歧視對待。為此,他們經常在右手手腕內側刺上小小的十字架圖樣,作為進入教堂的身分辨識,也提醒自己基督教社群團結的重要性,加強宗教認同。

電影中,嘗試釋放囚犯的軍人正是基督教徒,說明宗教少數亦被捲入這場穆斯林的政治之爭,引人思索當時基督教社群的困窘處境。士兵不畏違反軍紀的行動,展現出人性良善的力量;然而,囚車裡的那位母親發現他手腕上的十字架後,提醒他用袖子蓋好刺青,卻又暗示基督教徒於埃及社會中的弱勢地位。

導演穆罕默德.迪亞布擺脫「政治正確」框架的綁束,深刻地描繪埃及最真實的社會問題,嶄露銳利又不失溫度的批判視角。

埃及基督徒在手腕刺上十字架,提醒自己所受苦難。一般常見的刺青較小,約為一公分(美聯社)
埃及基督徒在手腕刺上十字架,作為彼此的身分辨識。一般常見的刺青較小,約為一公分(美聯社)

人民如何勝利?

經過一整天的囚禁,雙方相處看似美好和平,囚車甚至成為這群人在一片衝突暴戾氛圍中的庇護所。但別忘了,控制囚車的是籌畫奪權的埃及軍方。隨著故事推演,囚車的隱喻和諷刺意味愈發明確。

這場抗議遊行,最後在7月4日軍方出面罷黜穆爾西總統作結。穆爾西確定下台的那晚,我待在開羅租屋處的窗邊,聽著路上的行車不斷響起慶祝的喇叭聲,看著空中零星出現的煙火。雖然多少被歡樂的氣氛感染,理解眾人對新局勢的期待,心中依然滿布憂慮,畢竟勝利的不是人民,是軍方。

埃及革命後街頭出現許多塗鴉,牆壁就是人民表達心聲的管道。(圖/黃楷君攝於開羅Muhammad Mahmoud街:「警察為掌權者服務」)
埃及革命後街頭出現許多塗鴉,人民藉此表達心聲:「警察為掌權者服務」。(圖/黃楷君攝於開羅)

軍方因此獲得民意壓倒性的支持,暫時掌權,領導人塞西於隔年六月當選總統,這期間穆兄會成員被大規模鎮壓與清算,實施過一段時間的宵禁,言論自由被掐住了喉頭。

就在約一週前(當地時間4月9日),埃及坦塔(Tanta)和亞歷山卓(Alexandria)的兩座科普特基督教堂被炸毀,數十人身亡,伊斯蘭國(IS)承認犯案,想見埃及內部伊斯蘭教和基督教雙方的對立將會更加深化。塞西總統接著宣布埃及進入三個月的緊急狀態,聲稱要剷除恐怖主義和極端主義,但誰能知道是怎樣的「極端恐怖分子」會被「剷除」呢?

走在共識的道路上

囚車裡的烏托邦儘管美好,畢竟飲食匱乏、環境惡劣,人們總有一天還是得走出去的。而外頭的世界險惡萬分,必須抵抗掌權者的過度控制,必須與非同溫層對話與拉扯。人們能否看見彼此在標籤底下的相似面孔?在革命的餘溫中,人民該如何走在共識的道路上?或許才是埃及未來真正的挑戰。

「洗腦」(圖/黃楷君攝於開羅Muhammad Mahmoud街)
埃及背負複雜的政經與社會困境,如何逃脫掌權者的「洗腦」,踏上共識的道路?(圖/黃楷君攝於開羅)

作者簡介:

黃楷君,政大阿拉伯語文學系畢業,大學時期在埃及晃蕩過10個月,現為自由編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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