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翎小說選(2):「心想事成」之我把眼淚送給了辦公室

2017年06月17日 05:50 風傳媒
張翎(北美作家協會官網)和她最新在台出版的《心想事成:張翎短篇小說集》(時報出版)

張翎(北美作家協會官網)和她最新在台出版的《心想事成:張翎短篇小說集》(時報出版)

「路很難,也很窄。但總有小小一方空間,可以容得下一個四十歲的女人和一對平平常常的夫妻的。」─張翎〈女人四十〉

張翎,中國旅加作家,代表作有《陣痛》、《餘震》、《金山》、《雁過藻溪》等,其作品獲得多項華文傳媒大獎,並改編成電影。張翎曾用黃永玉鸚鵡圖的題詞自喻:「鳥是好鳥,就是話多」─在小說裡。《風傳媒》所選之《心想事成》是在台最新出版的一部短篇小說集,也是最新的一個短篇。碰觸了「當下的中國」──無數從小地方來到北上廣拚搏的「鳳凰男」(或者「鳳凰女」),物質世界的需求欲望如毒瘤,壓迫著他們的感覺神經,把他們擠壓成扭曲的人──這樣的印象一年一年地疊加,變成了作者心裡的「繭子」…。

回家的路上我無比興奮,在地鐵上全然不顧其他乘客的眼神,吊在王匡原的脖子上,笑得渾身直顫。我在這家公司工作了七年,得到過小頭(我指的是阿姨之前的那個)無數次稱讚和大頭兩次公司年會上的提名表揚。可是我把七年裡所有的日子都搜尋了一遍,竟然沒找著一個比剛才更痛快淋漓的時刻。

王匡原有些難堪,但他沒挪開身子。他只是用手輕輕拍著我的背,彷彿他是我爺爺,或者,我是他的貓狗。

「你真,胡鬧。」他說。

「做壞事,真的,很容易。」我說。

那晚回家我把音響開得山響,痛痛快快地洗了一個熱水澡,並在龍頭底下荒腔走板地吼了幾句周杰倫。然後,我關掉水龍頭,關掉電吹風,關掉音響,關掉每天都放在一個設置上的鬧鐘,關掉室友張在半路的嘴,關掉一切有可能發出聲響的物件,鑽進被窩,立刻墜入黑甜鄉。第二天一睜眼,已經是十點三十七分。

我洗過臉,吃過早飯,敷了一個青瓜面膜,然後打開電腦,慢悠悠地開始寫文案。當阿姨的磁場不再干擾我的磁場時,我發覺我文思泉湧。明知道這個文案從此刻到實施的六個月中還會經歷七七四十九次面目全非的修整,我還是忍不住把每一個詞每一句話每一個標點都修改到悅目賞心的地步。

改完最後一個標點的時候,已是下午三點半。我沖了一碗泡麵,一邊等著麵條鬆軟膨脹開來,一邊打開手機。我期待看見阿姨九千九百九十九條留言,結果一條也沒有。只有五六個節哀之類的問候,都是同事微信群裡發的。唯一的一個未接來電,來自我媽。

我知道要是沒有大事,我媽不會輕易在上班時間給我打電話。我渾身的汗毛錚錚地炸成了針,撥回電的時候指頭在簌簌發抖。

「阿玉,你在北京結下了什麼仇啊?」我聽見電話那頭我媽氣急敗壞的聲音。

我一頭霧水。

「有個叫王清憶的,是你什麼人啊?」我媽問。

我的心一下子扯到了喉嚨口。

「她,她怎麼啦?」我顫顫地問。

「她咒你爺爺呢,大清早送來一個花圈。」

我費了半個小時用一個又一個前赴後繼的謊言,終於把我媽安撫了下來。那天我才第一次發覺,我的腦子不是一般的管用,尤其是在救火的時候,每一個細胞都各司其職。不,是超常發揮。

放下電話,我蹲在地上,笑得抽成一團亂線。笑完了,不知怎的,心

裡有點空。

我從阿姨的眼皮底下偷走了兩天半的時間。準確地說,是三天,但其中有半天是在為她幹活,不計在內。這三天裡我不敢出門,肚子餓了就叫外賣,不敢接手機,也不敢留下任何可追尋的電子蹤跡。那兩個晚上我都和王匡原混在一起,兩人躲在我的小房間裡滾床單,滾累了就趴在床上翻來覆去看《泰坦尼克號》的影碟,直到我們幾乎可以背得下甲板上那個橋段裡的每一句對白。

最後一個晚上王匡原走的時候,神情有點古怪。到了電梯門口,又停下,轉過身來看著我,欲言又止。在被我踢了一腳之後,他才開口。

「小玉,假如傑克沒淹死,你覺得他和露絲,有戲嗎?」他問我,眼睛卻沒有看我。

「你到底想說什麼?」我說。

「你知道我想說什麼。」他依舊沒有抬頭看我。

「那得看露絲是什麼年紀。露絲要是十八歲,多半有戲。露絲要是四十歲,那就難說,因為露絲已經沒有機會,翻身。」

我看著王匡原走進電梯,腦後有一撮被床單揉亂的頭髮,隨著他身體的動作一蹶一蹶的,像兔子的尾巴。

早上我起床洗臉的時候,發現了這三天休整帶來的驚人後果:鏡子裡的我面色水靈,唇紅齒白。我用略微深色的粉底蓋住了臉頰上的桃紅,又用手指潤著眉筆在眼睛之下抹出兩個黑眼袋,才背著包包出了門。

那天我在公司的表現可圈可點,接受哀悼時神情憔悴麻木,是少一分不及,多一分太過的恰到好處。我甚至懷疑我當年是否填錯了高考志願,假如我填的是中戲或者北影,我說不定已經在某個電影節的紅地毯上亮過相了。

我去了阿姨的辦公室,對那個被我媽忿忿地燒成灰燼的花圈表示了最誠摯的謝意,並不失時機地告訴她:即使是在治喪期間的一片混亂中,我也沒有忘記她布置給我的任務,我把文案趕出來了,在碎片一樣的時間裡見縫插針。

當我把那六頁紙的文案呈現給她時,我發覺她的眼睛裡浮起一絲茫然的神情,彷彿在努力搜尋一件久已忘卻的舊事。

「哦,那個事啊,不急,放這兒吧,我有空再看。」她揮揮手,示意我把文案放到桌角一個金屬文件架上。

那一刻我的舌尖聚集起三千九百句對她母親的親切問候語。它們找不到出口,就在我的腦門上鼓出一個赤紅的包。

我最終無言地回到自己的辦公桌,這才幡然醒悟:我浪費了一個如此天衣無縫的謊言。我本該把它留著用在將來某個更加急迫的場合的。

我到底還是,沒有經驗。我心想。

我剛坐下,撥成靜音的手機就震動起來,低頭一看,又是我媽。

有過了那天的經驗,這次我就不再那麼一驚一乍。天大的謊我都圓過了,接下來都不過是麥餅上抖落下來的芝麻。

「什麼事,媽?」我盡量平靜地問。

電話那頭沒人說話,我只隱約聽見了抽鼻子的聲響。

「你爺爺,走了。」半晌,我媽才開口。

我怔了一下,一時沒聽懂我媽的話。或者說,我的腦子聽懂了,我的心不想聽懂。

「去了,哪兒?」我問。

「 沒了。昨天晚上還跟你爸喝了半斤米酒, 早上一摸, 冰冷鐵硬了。」我媽的聲音裂開了好幾條縫。

「都是那個王什麼妨的,送錯花圈,她怎麼就沒送到她自己家去?」

「你趕緊回來吧,你那兩個妹妹是廢物,管不了事。」

我媽的詞語漸漸失去了邊界,一個跟一個地混淆在一起,我耳邊只是一陣嚶嚶嗡嗡的嘈雜聲,彷彿飛著一萬隻蜜蜂。

怎麼,可能?我那個胃口好得像豬身子壯得像牛的爺爺,怎麼可能,就這樣沒了?我伏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辦公室的人聽見響動圍攏來,紛紛問我發生了什麼。

我猛然想起來,我不能告訴他們真相,我已經預支過了屬於我爺爺的哀傷。

「王匡原,得了病,需要住院手術。」我脫口而出。

其實在那個時候,肚腹裡同時奔走著好幾個藉口,只是王匡原的那個走得最快,第一個走到了舌頭。

說完了我才意識到這個謊言可能存在的風險。什麼病?哪個階段?怎麼治?過程?費用?預後?我馬上預見到了可能會蜂擁而至的問題。關於死人的謊言很簡單,是一條決絕而狹窄的死胡同;而關於活人的謊言有一千條歧路,哪條路都可能布著陷阱,充滿著隨時需要填補的漏洞。但話已出口,我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

「我只有明天見過醫生,才能知道進一步的詳情。」

我用這句話堵住了她們的嘴,儘管是暫時的。以後的事只能走一步想一步。

當我再次走進阿姨辦公室時,我兩眼紅腫如桃。這次,沒用任何化妝品。

她驚詫地抬頭看了我一眼,說怎麼了?還在想你爺爺?

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知道那是哭的先兆。

千萬,別在,她面前,哭。我嚴厲地告誡自己。

可是沒用,我的神經鬆了,再也繫不住淚腺。

她沒勸我,聽任我窸窸窣窣地用了她半盒面巾紙。

「七年了,在公司,我只休過一次年假,五天。」

「你可以去人事部調出勤紀錄,沒請過一天事假,這麼久,除去這三天。」

「從來沒有誤過,一個文案期限,七年。」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鑽過千山萬壑,嚅嚅地爬出舌尖和牙齒之間的那條縫隙,柔弱,蒼白,毫無底氣。

「想說什麼,就說。」她神色平靜地說。

她的磁場嚴重干擾了我,我發現從我腦波段裡發出的,全是些破布絮般的雜音。

「 開刀, 住院, 情況不好, 我男友。三十五歲, 我, 剩女, 不好找。」

天,我竟然在沒有任何威逼的情況下跳進了自己編織的網羅,把自己和王匡原不可分割地綁在了一起。

阿姨長久地沉默著,我看見她額角上有一根筋,在輕輕地跳動著。噗嗤。噗嗤。噗嗤。我知道那是兩股想法正在彙集人馬,兵戎相見。

「這種情況,不是一天兩天可以解決的。長假的話我們需要請人替你。」半晌,她才說。

我從她的話裡找到了一條剛好容下我身子的縫。

「短假,短假。我只要三天,甚至,兩天半,一旦明確了治療方案,接下來的事會找護工。」我急切地說。

我已經把從北京到溫州的整張行程表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來回都選夜裡最後一個航班,假如不轉長途汽車而提前安排人駕私家車來機場接我,那麼我在家至少還能待上兩整天,甚至兩天半。

我在機場上發了一條微信告訴王匡原我的突發行程。我只說了爺爺的死,卻沒提他被生病的事。

葬禮期間發生的一切至今回想起來都是模糊不清缺乏細節的,如同是一部老電影的片尾部分,隱隱只記得幾個飛來飛去的斑蚊。我父母對我的期待大部分都落了空,除了付錢之外,我對鄉俗裡操辦白喜時需要面對的一萬條規矩一竅不通。真正管事的,還是那兩個被我媽輕蔑地稱為「廢物」的妹妹和她們的丈夫。離家十七年了,站在熟悉的景物之前我卻是個外鄉人。家是一條河,我走,它也走,只是等我回頭的時候,我已不是原來的我,水也不是原來的水,我們彼此感覺陌生。

回北京前,我一個人在爺爺的墓前坐了半天。我爸是我爺爺的長子,也是獨子,我奶奶死得早,我爺爺一輩子都和兒子一起生活。我是我爸的長女,也算是我爺爺的半個長孫,因為我父母努力了二十年也沒能給爺爺生下一個真正的孫子。我爸爸早年一直在城裡打工,我是在爺爺的背上長大的,五歲之前我還一直以為爺爺和爸爸是同一個意思。

我十八歲離家上大學時,爺爺把我拉到門外,悄悄告訴我一個驚人的祕密:他手頭藏著一根金條,要等到我結婚的時候送給我做嫁妝。這些年我每一次回家探親,爺爺都用期待的眼神詢問我是否到了處置這根金條的時候,我一次又一次讓他失望。我幾乎後悔今年回家過年時沒帶上王匡原。在北京的這些年裡,我為比這小得多的事情都撒過謊,我為什麼就不肯給爺爺哪怕是一個虛幻的希望呢?爺爺等了十七年,把我和金條都等老了,也沒等到把它交到我手裡的時候。他一直沒告訴任何人金條的來源和藏處,因為他對自己的身體很有把握。他以為他能活到地老天荒,活到我生下一筐豬玀。

假若不是我那個一時衝動的謊言,興許,爺爺還在。

世上唯一管我叫阿囡的那個人去了。那個我每次回家他都會把自己灌得爛醉,我每一次走他都會把我的箱子扛在肩上和我一起站在路口等摩的的人,已經化為了青煙。我發覺我竟然沒有眼淚。眼淚並沒有遺棄我,只是眼淚和生命一樣,都是有定數的,我把它浪費在了不值當的地方。它本該灑在爺爺墓前的,我卻把它送給了辦公室。

張翎(北美作家協會官網)和她最新在台出版的《心想事成:張翎短篇小說集》(時報出版)
張翎(北美作家協會官網)和她最新在台出版的《心想事成:張翎短篇小說集》(時報出版)

*作者為中國旅加作家,在台出版作品有:《死著:張翎中篇小說集》、《流年物語》、《金山》、《餘震》、《睡吧,芙洛,睡吧》、《一個夏天的故事》(以上時報文化出版)、《陣痛》(印刻)、《溫州女人:一個郵購新娘的故事》(允晨出版)。本文選自《心想事成:張翎短篇小說集》(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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