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宇澄小說選讀:迷夜

2017年07月02日 05:50 風傳媒
「鐵道就此朝遠方延伸,猶若你夢中的遠方,那是個無窮無盡,望穿秋水的思緒吧。」(圖為本書內文《方島》中插圖,圖由東美出版提供)

「鐵道就此朝遠方延伸,猶若你夢中的遠方,那是個無窮無盡,望穿秋水的思緒吧。」(圖為本書內文《方島》中插圖,圖由東美出版提供)

鐵道就此朝遠方延伸,猶若你夢中的遠方,那是個無窮無盡,望穿秋水的思緒吧。當你站在這些枕木上,眼睛可以朝那個終極處望去,你相信它是直線,假設那個方向就是你所想往的;那裡潮濕,夜氣在浮動,寒意從哐噹哐噹的車輪中吐出。遠方就在那裡吧,你想。那是個飄渺迷茫、下著雨的地方?你靠緊枕頭去睡,閉上眼睛,屋子漸有顫抖的聲音了。你拿著手錘檢查車軸,床和屋子逐漸順著鐵道行駛,格噔噔的,床順著鐵軌飛馳,你躺著,那聲音誘使你進入夢鄉。

這並不是深刻的一夜,汽笛一遍遍重複著,熟透的蘋果在鐵軌的歌聲中一個個掉在草叢裡,你並不覺得難過,蘋果的芳香從樹冠和草叢中飄來,那是一種死後的甜意。夜晚,在枕頭懶散的暖風中,夾雜著沉甸甸的果實的氣味,節日的燈光還沒有熄滅,路人稀少,河中只是繁星。你把世界想得這樣的靜態,微微有些寒風,也灑著溫熱之雨,心就安然了。漂亮的龍膽花在河畔靜靜開放著藍色,更遠就看不清了,被夜和路軌遮擋著,似乎沒有盡頭。你在車廂和船中常看到的那對眼睛,變成了灰色,有些記不起來了,你注意聽到車輪或是竹篙的響聲,她的臉就變得模糊,大概,這都是過於熟悉的緣故吧。當你意識到她的想法,這同樣也成了你的想法。你感到平靜了些。

《金宇澄作品選輯:輕寒‧方島‧碗》,《方島》插圖3(圖由東美出版提供)
本書內文《方島》中插圖(圖由東美出版提供)

火車一直朝前開,窗外是平整的水面,座位上迴盪著舟楫之聲,如果你躺在船艙的草席上,可以看見船尾舟子的那對不停的腳槳,而河水則是墨色,把耀眼的雪花融化、吞沒掉。兩岸的紅蓼白蘋漸漸被河霧所遮,你只得在大雪中泛舟獨行,倚住竹篙,希望救贖假想中的人物。她過於的熱情或缺乏的熱情,形成了一種靜態,深深印在你的身上、或是蓑衣箬帽之間,如雪花融化了原有的形狀。說的是什麼呢,她說。救贖是個什麼詞彙呀。這時,一切都歸於靜態中了。火車已經消失在遠方,軌道上原有的物體奔騰遠去,你不再會找到別的、好的詞彙,你的火車已經到了臆想中的一個車站,車頭疲憊地坐著,一個工人打開閥門,正給它加水。這時你睡醒了,爬到黑暗的車廂下面,似乎在敲打滾燙的車軸和輪箍,想從火車本身找出一些錯處來。

遠方的情景,就是如此吧。當你給一個兒童或是女士描摹那份飄渺時,難用恰當的詞彙來概括,你借喻鐵路和黃昏中閃爍的標誌燈(——那果然像岸邊時隱時現的龍膽花一樣,是暗暗的、漂亮的藍色),你舒了口氣,握住車窗桌子下的小手,撫摸著。你拿起筆在紙上寫鐵道上很靜這一行小字。此刻船中的夜色和明月依然在目,窗外飄開的是同樣細小的雪花,它們留在旅客帶來的行李上——這是蘋果收穫以後的第五場雪了。火車的汽笛在寒夜中顫抖、移動你的筆尖。農人們將隨身的行囊放在座位下面,蘋果鼓著突起的、圓乎乎的輪廓,蒙住了繃緊的麻袋布。他們撫摸蘋果,要把蘋果帶向遠方……你按住了紙,發現桌下的小手消失了;一朵白色小花被寒風吹走,順著鐵道飄落在皚皚的原野,月色憔悴在白堊的柳梢,鐵道上很靜(你寫了下去),一切都為白色繃緊了畫布,可用靛青加點土黃來勾一筆你的遠方,你的終極。這就是終點?心中的遠方就是這樣的嗎?想往的東西是沒有輪廓的,是不存在?你寫出鐵路兩邊響起的槍聲(這在紙面上成了另一種靜態),彈如飛蝗,那些冰清玉潔的柳樹被打得分離四散。你跑下這片樹叢,像是找到了這對白色的纖手,你們朝那片殘枝敗葉裡疾行,你背負著她,枝葉割開了你的臉頰和你的衣裳,你們要遠離遠方的槍聲,以為終極之處是明黃柔軟的沙灘和藍色的海水,但這難說是一種歡樂還是痛苦,你們發現火車仍停留在高高的路基上等待,槍聲稀疏,然後就靜謐了,殘存的植物在你腳下簌簌地響著,路基還在,那是一個明白的終極的旅程,雪逐漸停歇,繁星似海,月如彎鈎。你感到她已經睡著了。

《金宇澄作品選輯:輕寒‧方島‧碗》,《方島》插圖(圖由東美出版提供)
本書內文《方島》中插圖(圖由東美出版提供)

夜晚的大樹已經傾倒,當你們白日仰望時,不知它死後會這樣龐大地鋪開。

想像中的那雙小手甦醒過來,那是徐徐綻開的花瓣,那個孩子甦醒了。在旅程中除了輕鬆與快樂之外,一切才像是正常的。但她沒有說對還是不對,她要像別人一樣,說說這份貌合神離的孤獨。她感到孤獨。

為什麼呢?這個象形字一直在紙上立著看那個終極,這是很正常的「人」字。你想。

不必顯示這種孤單吧。你想。

長夜經常是一種靜態。在搖晃的舟車之中,你會獲得類似的感受。你在雪夜裡行船,走到印著車轍的月臺上,寒風把人的痕跡帶走了,冰雪逐漸變硬,在車燈下閃閃熠熠,那是帶著節日色彩的景象吧。女人的明眸躲在樹叢的隱蔽處,放射著那層玫瑰色,吸引了你的目光,使你感到溫暖,而她的手鐲卻是白的,她對你微笑,那是一陣蘋果的芬芳,你的心安靜下來,照人的龍膽花開在河畔,把那嫵媚的藍光倒映在水中,星星點點,而更遠的地方,是一片雪原,雪花在女人的手腕上長久停留著,使你入迷,新年叮叮噹噹的聲音,悄悄的,來自於杯盞以及柳樹枝上的冰凌,也是手錘擊打車輪細碎的回聲,你這時感到火車又將開動,你得離開這些纏綿而溫情脈脈的燈影人語,它要帶著你們朝遠方駛去,而你只能站立在高聳的路基上,你抓住那雙小手,意識到那個終極仍帶著寒風的刺激,它消失在河水或鐵路的盡頭,沒有誰可以去猜度那是怎樣的境地,但一定也是美的。確信那會很美,開始和終極都會如此,你默默地想著。火車從金屬內臟裡噴發出蒸汽,熟透的蘋果、玫瑰色的蘋果顫抖了,緊緊擠在一起,你想這也是她的芳香和她的臉吧。那絲笑意從她的兩頰盛開,她的眼中,兩顆小星分明是在燃燒,你看它使白色的手鐲融化,滴落下晶瑩的淚珠,它們在堅硬的鐵軌上鋪開……你等待著。

《金宇澄作品選輯:輕寒‧方島‧碗》,《碗》插圖(圖由東美出版提供)
本書內文《方島》中插圖(圖由東美出版提供)

時間不早了,她說。她看了一眼腕上的錶,拿起手袋。你推開玻璃門,你見眼前的景物完全消失了原有的樣子。

此刻,火車已經離開月臺,你停住筆尖,看到窗外的大水和那片白雪,那些枝條已被踩得支離破碎,寧靜的河沒有一絲漣漪,船夫停住了船槳,竹篙濕淋淋在夜空划出弧線,躺在艙中的草席上,你逐漸感到那種設身處地的思緒,發現鐵道終極的那個飄渺的遠方。你握住那隻小手,看著它消失,猶若一朵白花被送到皚皚的原野之上去。

《金宇澄作品選輯:輕寒‧方島‧碗》書封(圖由東美出版提供)
《金宇澄作品選輯:輕寒‧方島‧碗》書封(圖由東美出版提供)

*本文作者為小說家,《上海文學》執行主編。曾出版《迷夜》、《回望》、《繁花》等。本文選自作者新著《金宇澄作品選輯:輕寒‧方島‧碗》(東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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