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坤良專欄:廖瓊枝火燒紅蓮寺

2017年11月02日 05:50 風傳媒

半圓月的夜晚在捷運芝山站附近的台灣戲曲中心,觀賞廖瓊枝與紀慧玲製作的《俠女英雄傳》,戲長三個多小時,七點半開演,加上中場、謝幕與廖瓊枝致詞,回到家已經深夜十一點半了。

《俠女英雄傳》的舞台上,讓人看到八十多歲的廖瓊枝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氣魄,她一直是現代推動歌仔戲搖籃的母親。她終場致詞說自己「人小膽大」,一口氣講了近三十分鐘,嬌小的身軀顯現堅強的生命力。廖瓊枝一生原本就是一部人間傳奇,前半生的「台灣第一苦旦」命運乖舛,四十歲以後遇到伯樂許常惠,成為音樂家眼中的歌仔戲代表,大小藝文活動都找她,等到一九八〇年代起政府重視文化資產,廖瓊枝理所當然由「做戲仔」逐漸變成「人間國寶」。

俠女英雄傳。(薪傳歌仔戲劇團提供)
俠女英雄傳。(薪傳歌仔戲劇團提供)

她說:「我很早就想退休,但一直放心不下」十幾年前宣布「封箱」之後,每年還是繼續「開箱」,然後再「封箱」,周而復始,始終站在舞台上,一面帶著「薪傳歌仔戲劇團」演出,一面培養新秀,她觀念中的「封箱」,「只封戲服,不封嗓音」,言之倒也成理。

《俠女英雄傳》舞台呈現的另一特色是看到許多資質甚佳、扮相俊秀的年輕演員,例如張孟逸(紅姑)、古翊汎(陸小青)、許麗坤(柳遲)、江亭瑩(桂武)、廖玉琪(甘聯珠)、吳米娜(沈棲霞)、朱亮晞(陳繼志)、童婕渝(逍遙仙姑)、蘇洺芳(甘大娘)……等人,加上較資深的狄玫(甘祖母)、黃雅蓉(卜文正)、劉冠良(呂宣良),每個人唱作俱佳,從他們身上看出歌仔戲的希望,我尤其看好張孟逸與古翊汎。

俠女英雄傳。(薪傳歌仔戲劇團提供)
俠女英雄傳。(薪傳歌仔戲劇團提供)

《火燒紅蓮寺》是百年來電影與戲劇舞台的經典劇碼,闡述崑崙、峨眉兩派與崆峒派正邪之間的鬥爭,最後群俠殲滅淫僧盤踞的紅蓮寺。最早是由平江不肖生篇幅龐大的小說《江湖奇俠傳》部分情節改編,一九二八年起,上海明星影業公司製作十幾集的《火燒紅蓮寺》,胡蝶演紅姑,不但在上海、江蘇造成轟動,也傳入台灣。台北永樂座曾經在1930年4月26日至29日演出電影《火燒紅蓮寺》五集,1931年3月7日起放映十三集,造成相當的轟動。一九五○年代內台戲風行,許多歌仔戲劇團以十天為一檔,全年在大城小鎮的戲院跑碼頭,承繼上世紀三〇年代以降「連台好戲、機關布景」的海派風格。那時的內台班,一天演二至三場,日夜戲碼不同,一場演三個多小時,在最後的二十至三十分鐘,戲院會像宣告解嚴一樣「撞大門」,開放外面沒有票的觀眾進場「撿戲尾」,戲在高潮處落幕,觀眾心已被勾住,隔天不來人就輕鬆不起來。

我從小就很喜歡《火燒紅蓮寺》的戲劇與小說,在家鄉戲院看過十天全本的《火燒紅蓮寺》,機關布景炫麗奇巧,劇情高潮迭起,呂宣良與金鷹像空中飛人一樣,在觀眾席上空奔馳。當時的特技製作很簡陋,演員在克難的條件下勾上鋼絲就騰空而起,觀眾看得目瞪口呆。我童年的玩伴每個人都會唸口訣:「火燒紅蓮寺,紅姑怹囝陳繼志,掰腳(跛腳)大仙常德慶,第一緣投萬清和」。

二○一一年廖瓊枝在花蓮文創園區演出《火燒紅蓮寺》,六年後改名《俠女英雄傳》在台灣戲曲中心再現,風格、內容很不相同,花蓮場是素樸版,台北場則算豪華版。要把卷帙宏大、流傳久遠、深入人心的《火燒紅蓮寺》濃縮成三個多小時的舞台劇並不容易,導演曹復永的戲劇處理很流暢。整齣戲受限於劇本與演出時間,主要角色分散,人物與情節變得扁平。依我看來,只有桂武和甘聯珠的人物脈絡清楚,其他如呂宣良、沈棲霞、甘瘤子、常德慶、逍遙仙姑、柳遲、陸小青、陳繼志、卜文正等角色,都可以被安排的更好。

桂武、甘聯珠下山的情節,宛若京劇《得意緣》(曹復永曾與郭小莊合演),劇中狄雲鶯與盧昆杰,闖關的干戈祖餞,層次分明,頗富懸疑性。《江湖奇俠傳》桂武、聯珠脫離甘家寨所遇到的關卡,除甘大娘這一關較清楚,其他是一場混戰,誰能分辨出甘大娘、甘二娘、甘二嫂的角色?

第一主角紅姑在情節跌宕、危機四伏中的《火燒紅蓮寺》,作為俠女的象徵、正義的化身,能穩定觀眾的看戲心理。可惜《俠女英雄傳》從紅姑守喪以「苦旦」開場,表現她對亡夫魂牽夢縈的悲情。如果是十集的《火燒紅蓮寺》,安排紅姑與陳有蘭的生離死別,可以讓戲劇情節與角色身世更加清晰,如果只是三個小時的戲, 這樣的安排就沒有必要,也模糊了紅姑的形象,實應一出場就已是堅忍的俠女,帶著陳繼志行俠仗義。

俠女英雄傳。(薪傳歌仔戲劇團提供)
俠女英雄傳。(薪傳歌仔戲劇團提供)

許多報導喜歡強調這齣戲重現「內台戲」或「金光戲」風采,這樣的比喻並不妥適,台灣的「內台戲」已經一去不復回,學也學不來,如果這算「金光戲」,那麼歌仔戲上世紀三〇年代以來至二十一世紀的今天,都是金光閃閃。較確切的說法是,廖瓊枝以她豐厚的舞台經驗,把一甲子前的《火燒紅蓮寺》重新搬上舞台,主導整齣戲的結構與風格,並在她八十歲時夢想成真。

台北場的《俠女英雄傳》以機關布景與雷射特技為賣點,得到文化部「表演藝術結合科技跨界創作」計畫補助。似乎為了證明錢用在刀口上,劇中運用了大量的懸空特技,並企圖以「雷射」等「科技」製造舞台效果。構想很好,但落實需要劇團、技術人員不斷磨合,讓這齣戲兼顧藝術性與安全性,不能光靠動力飛人炫技。

俠女英雄傳。(薪傳歌仔戲劇團提供)
俠女英雄傳。(薪傳歌仔戲劇團提供)

廖瓊枝此次的「拋磚引玉」,為傳統戲劇舞台做了新的嘗試,「磚」與「玉」之間仍可仔細探究,科技與舞台技術結合,哪些可增加劇場魅力?哪些只是畫蛇添足?我看的這一場《俠女英雄傳》是非正式的首演,大概還算「技排」,光影與舞台技術失誤連連(後兩天的演出已有改善)。五光十色的雷射,除了刺激觀眾眼睛,並未明顯創造戲劇光影的美感。

現代鋼索懸吊系統創造空中飛人的噱頭,但兩支新穎的細長鋼索看起來像機器人,人物還在舞台面,觀眾已看到它們站在角色背後待命。我坐在前排觀眾席,頗能感受舞台上年輕演員戰戰兢兢、辛苦配合「科技」演出,有些動作及戲劇環節上反而不能施展。

今日若要重現《火燒紅蓮寺》「內台戲」的傳統,以台灣當下的戲劇生態,大概只有一個可能——把全劇編成三至十集,由不同劇團聯合演出,各團獨立,但劇情連接。

不管如何,《火燒紅蓮寺》勾起台灣人的舞台記憶,每個台灣人都應該向廖瓊枝致敬。

*作者為台北藝術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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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任文建會主委、中正文化中心(兩廳院)董事長、台北藝術大學校長,為國內著名的作家、舞台劇編導、戲劇學、戲劇史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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