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人道主義到萬惡暴政:《馬克思主義》選摘(2)

2018年01月10日 05:10 風傳媒
文化大革命時,遊行群眾高舉馬克思像。(資料照,美聯社)

文化大革命時,遊行群眾高舉馬克思像。(資料照,美聯社)

卡爾‧馬克思是個德國哲學家。這似乎不算是特別長知識的話,然而這話卻不像起初顯得那樣陳舊無聊。回想茹爾‧米希勒當年講授英國史,開講總要先交代一句:「諸位先生!英吉利本是個海島。」是單知道英國是海島,還是根據這一點來解釋英國的歷史,大有區別;如此解釋英國歷史,這一點自有一種意義。

同樣,說馬克思是德國哲學家,也許言外之意是把他的思想當作經濟分析和政治學說方面出現的一個體系,對他的思想及其在哲學上或歷史上的重要性做出某種解釋。這類講法既不是不講自明,也不是沒有爭議。而且,雖然現在我們很清楚,馬克思是個哲學家,半世紀以前情況可不大一樣。在第二國際時期,大多數馬克思主義者倒認為他是某個經濟、社會理論的創造者。照有些人說來,這個理論同各式各樣的形而上學見解或認識論見解是一致的;而有些人抱持的看法是,恩格斯為這個理論提供了哲學基礎,因此嚴格地說,馬克思主義原是馬克思和恩格斯各自精心創造的兩、三個部分理論合成的一套理論。

馬克思與恩格斯。(圖/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馬克思(左)與恩格斯(右)。(取自維基百科)

目前把馬克思主義看作共產主義所依據的思想傳統,受到人們的注意,這種狀況的政治背景大家都很熟悉。自命為馬克思主義者的人,還有他們的反對派,全關心現代共產主義從思想上和制度上講,是不是馬克思學說嫡系後裔的問題。對這個問題有三種最常見的回答,可以簡短截說表達如下:(1)是,現代共產主義是馬克思主義的十足體現,這證明馬克思主義是一個帶來奴役、暴政和犯罪的主義;(2)是,現代共產主義是馬克思主義的十足體現,因此表示人類有獲得解放和幸福的希望;(3)不是,我們所了解的那種共產主義乃是對馬克思的信條嚴重的歪曲,是對馬克思主義者社會主義基本原則的背叛。第一種回答相當於老一套反共產主義正統思想;第二種回答相當於老一套共產主義正統思想;第三種回答相當於形形色色批判的、修正主義的,或「開放的」馬克思主義。

然而,本書的論點是,這問題的提法就錯了,不值得回答。說得確切些,像「現代世界的各種問題怎樣能根據馬克思主義去解決?」或「假若馬克思能看見他的信徒們的所作所為,他會有什麼意見?」這種問題是沒辦法回答的。這兩個問題都是無下文的問題,沒有什麼合理辦法尋求一個答案。馬克思主義不包含任何具體方法,解決馬克思沒對自己提出過的問題,或是他那個時代還不存在的問題。假使他的壽命再延長90歲,他總不得不改變意見,而如何改變,是我們無從揣測的。

認為共產主義是對馬克思主義的「背叛」或「歪曲」的人,可說是企圖替馬克思開脫對自稱他的精神後裔的人的行動應負的責任。同樣,16、17世紀的異端和裂教者也曾指責羅馬教會背叛自己的使命,企圖辯明聖保羅跟古羅馬人的腐化沒有連帶關係。同樣,尼采的崇拜者也是企圖為他的名字洗刷對納粹主義的思想和實踐應有的罪責。這種企圖的思想動機倒還清楚明瞭,可是在說明問題方面的價值幾乎等於零。有充分證據表明,一切社會運動都要按種種實際情況來解釋,而運動所依據的思想本源,運動要對它保持忠誠的那個思想本源,只是決定運動所採取的形式及運動的思想行動方式的各個因素中的一個。因此,我們可以預先肯定,沒有一個政治運動或宗教運動,是自己的經典中斷言的那個運動的「本質」的十足表明;但另一方面,這種經典也不僅僅是消極的東西,對運動的進程還是發揮著一種特有的影響。通常情況是,自稱代表某個思想體系的社會力量,比那個思想體系強大,但是對自己的傳統也有一定程度的依賴性。

因此,思想史家面臨的問題,不在於拿某一種思想的「本質」同這種思想在社會運動上的實際「存在」相比較。問題倒是,原來的思想是怎樣地、是由於什麼情況,成了那麼多相互敵對的不同力量的會合點;換句話說,這種思想本身有什麼模稜兩可的地方和彼此矛盾的傾向,結果造成了它過去的那種發展?有一個大家知道的事實,在文化史上還沒有例外的記載,就是一切重要思想隨著自己的影響不斷擴大,總難免發生分裂和分化。所以,要問在現代世界上究竟誰是「真」馬克思主義者,沒有什麼意義,因為只有你認定正宗著作是可靠的真理來源,誰解釋正宗著作解釋得對,誰一定是掌握著真理,只有你不越出這個思想觀點的圈子,才會發生上面那樣的問題。其實,我們沒有理由不承認,各派運動和思想無論彼此多麼對立,同樣有資格打馬克思的旗號—本書沒有講的一些極端情況不算。同樣,要追問「誰是真正的亞里斯多德派,是阿威羅伊、是托馬斯‧阿奎那、還是龐蓬納齊?」,或者問「誰是真正的基督徒,是喀爾文、是埃拉斯摩、是貝拉民、還是羅耀拉?」,也問不出個名堂。後一個問題對基督教信徒來說也許有一種什麼意義,可是跟思想史毫不相干。不過,歷史學家可能關心考究,到底是原始基督教裡的什麼成分,使得像喀爾文、埃拉斯摩、貝拉民和羅耀拉那樣不同類型的人能引據同一種原始資料。換句話說,歷史學家認真對待人的思想,不認為思想完全服從客觀事件,不具有自身的生命活力(因為假如那樣,研究它就沒有什麼意義了),但是歷史學家卻不信思想代代相傳而意義會沒有多少改變。

馬克思的馬克思主義和馬克思主義者的馬克思主義之間的關係,是一個正當的研究項目,但是根據這種關係並不能判定哪些人是「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

我們研究思想史的人,即便是站在意識型態以外,也不等於是站在我們生活周圍的文化以外。相反的,講思想的歷史,尤其是講一向影響最大的思想的歷史,多少可說是練習做文化上的自我批評。

這本書裡,我打算根據一種觀點研究馬克思主義,這種觀點和托馬斯‧曼在《浮士德博士》中對於納粹主義及其同德國文化的關係所採取的觀點相似。托馬斯‧曼有理由說納粹主義和德國文化沒有瓜葛,或者說它是對德國文化粗暴的否定和惡意歪曲。不過,事實上他沒有這樣講,而是追問希特勒運動和納粹思想這一類現象怎麼會發生在德國,能發生在德國,是由於德國文化中的什麼成分?他斷言,每一個德國人從納粹主義的獸行中會認出甚至從德國民族文化最高尚的代表人物身上(這是要害)也能看出的文化真面貌的變形,叫他不寒而慄。曼不願意照平常做法,忽略納粹主義的身世問題不談,也不願主張納粹主義沒有正當資格承受一部分德國文化遺產。他反倒坦率地批評那種文化,而他自己正是那種文化的一部分,一個創造性成分。

1930年10月,希特勒在納粹黨黨代會上,攝於威瑪。(取自維基百科)
1930年10月,希特勒在納粹黨黨代會上,攝於威瑪。(取自維基百科)

只說納粹思想是對尼采思想的拙劣模仿當然是不夠的,因為拙劣模仿的根本性質是能幫助人認出原人物。納粹黨叫他們的超人讀《權力意志》;要說這件事純屬偶然,本來同樣也可能選中《實踐理性批判》,這話沒有用。問題不是定尼采的「罪名」,尼采個人對他的著作被別人利用沒有責任;然而,別人是如此利用了他的著作,這勢必引起大家的驚恐,不能認為同如何理解他的內心本意無關而不予考慮。聖保羅個人不應對異端裁判所和15世紀末的羅馬教會負責,但是探討問題的人,不論是不是基督教徒,總不願意講基督教讓卑劣的教宗和主教們的行為給敗壞了或歪曲了;他一定盡力要發現,在保羅書信中是什麼東西等到時機成熟造成了卑劣的犯罪行為。我們對待馬克思和馬克思主義的問題,也應當抱同樣態度。按這個意義說,本書不但是一派思想的歷史概述,而且分析了這派思想的奇異命運。這派思想開始是普羅米修斯式的人道主義,發展的頂峰是史達林的萬惡暴政。

《馬克思主義:興起、發展與崩解》(全3卷,不分冊售)。(聯經出版公司提供)
《馬克思主義:興起、發展與崩解》(全3卷,不分冊售)。(聯經出版公司提供)

*作者萊謝克‧科拉科夫斯基(Leszek Kołakowski, 23 October 1927-17 July 2009),波蘭哲學家、思想史家,以對馬克思主義的批判性分析聞名。本文選自作者最重要的著作《馬克思主義:興起、發展與崩解》中譯版,這本被認為是20世紀重要政治理論著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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