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興亞人的悲歌:《閒嗑牙@東南亞》選摘(5)

2018年01月08日 05:00 風傳媒
羅興亞人在緬甸翁山蘇姬政權下飽受歧視壓迫殘害(資料照,AP)

羅興亞人在緬甸翁山蘇姬政權下飽受歧視壓迫殘害(資料照,AP)

二○一五年五月,泰國、印尼、馬來西亞都先後爆發了「人蛇」(人口販運)問題,數千羅興亞「人蛇」在被「蛇頭」拋棄之後,乘坐幾乎完全沒有動力的「人蛇船」漂流到馬來西亞、印尼,引起國際社會注意、關切。

聯合國及西方國家都呼籲前述三國給予「人蛇」必要的救援。令人咋舌的是,泰、馬、印三國都對呼籲置之不理,分別為人蛇船提供基本的燃料及食物後,又把他們推回海上,任他們自生自滅。

這個違反國際慣例、極不人道的做法,很大程度暴露出區域販運人口問題的嚴重性,牽涉各國互相推諉以圖置身事外的現況,以及羅興亞人的悲慘境遇。

關於羅興亞人,位於美國華府的國際難民組織顧問尚恩.賈西亞說得最直接,「在緬甸,羅興亞人根本就是不被允許存活的一批人」。

羅興亞人在緬甸居住的歷史其實可以遠溯至第七世紀,但他們無論在外觀上、文化上、語言上都是十足的南亞人。但緬甸本來就是多種族國家,也有很多印度、巴基斯坦裔的公民,但唯獨羅興亞人不受承認。

緬甸在二○一四年進行全國人口普查,很多羅興亞人認為自己世居於緬甸,因而拒絕接受填寫「孟加拉人」選項,而被排除在普查之外。

也許正因為如此,緬甸軍政府自一九七八年以來,採取許多將羅興亞人當作「非我族類」的措施,不但不發給公民證,其居住、行動都受很大限制,甚至從一個村落到另個村落,修繕心目中神聖的清真寺乃至於結婚,都必須獲得事先的批准。

羅興亞運動人士聲稱,該族在若開邦定居已有數百年之久,因此不斷要求緬甸政府應承認他們為原住民族,並賦予在緬甸出生的族人公民權。但緬甸政府卻視羅興亞人為來自孟加拉的非法移民,拒絕給予他們公民身分,許多緬甸人更把羅興亞人稱為「孟加拉人」。

雖然鄰近若開邦的孟加拉,過去二十年都曾接收羅興亞人,前後估計也達二十萬人之眾,但大都住在環境惡劣的難民營或貧民窟,對他們來說,在孟加拉和緬甸,只是「惡劣」與「更惡劣」之別而已。

聯合國難民組織估計,目前約有八十萬羅興亞人住在若開邦的三個地區,經常遭到各種「迫害、歧視與剝削」,包括強迫勞動、旅行與婚姻的自由受限,接受教育的管道也非常有限。

部分緬甸人更在社交網站發表反羅興亞人言論,形容他們是「入侵者」或「恐怖分子」。被當作「外人」的羅興亞人自然滿腹委屈。

在這種情況下,羅興亞人已經變為名副其實無國籍者。緬甸當局也無視於他們已經存在於緬甸的綿長歷史而把他們當成「外來者」,不但緬甸政府的各項福利無福消受,反倒經常被當作免費強制勞工使用。

飽受剝削、壓制的羅興亞人於是開始逃離緬甸,希望能在泰國南部、馬來西亞、印尼的伊斯蘭世界重獲新生。一九七八年時,緬甸曾採取針對羅興亞人的「龍王行動」,導致近廿萬羅興亞人逃往孟加拉,在行動的過程中,羅興亞人遭屠殺、強姦的情況普遍存在;一九九一至九二年間,也發生類似對羅興亞人迫害的事件,導致廿五萬難民逃往孟加拉。

11月4日,3名羅興亞難民靠著黃色塑膠桶度過納夫河,抵達孟加拉,18歲的卡馬爾(Kamal Hussain,中)說,羅興亞人經歷許多折磨與苦難,他們渡河前想著,淹死在河裡還比較好(AP)
3名羅興亞難民靠著黃色塑膠桶度過納夫河,抵達孟加拉,18歲的卡馬爾(Kamal Hussain,中)說,羅興亞人經歷許多折磨與苦難,他們渡河前想著,淹死在河裡還比較好(AP)

只不過,孟加拉也是區域內數一數二的窮國,所以羅興亞人多將孟加拉當作轉往泰國、馬來西亞的「中途站」,甚至於很多孟加拉人也加入他們的偷渡行列。

羅興亞人主要居於緬甸西北部若開邦,信奉伊斯蘭教,使用的語言則是孟加拉語。二○一二年以來,若開邦占大多數的佛教徒在政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變相鼓勵的情況下,發動多次攻擊、焚毀羅興亞人聚居村莊的事件,導致大量羅興亞人外逃。據不完全的統計,幾年來,大約已有十二萬羅興亞人離開緬甸外逃。而他們,卻成為人口販子可以任意宰割的肥羊。

一般來說,羅興亞人蛇在蛇頭帶領下,或者經過陸路,或者經由海路抵達中轉站泰國,然後再前往穆斯林居多的馬來西亞、印尼,有的則再進一步前往相對上注重人權的澳洲、紐西蘭。

可是這個從地獄通往天堂之路,卻是險阻重重,很多羅興亞人因各種原因而死在半途,永遠到不了目的地。

羅興亞人蛇問題第一次浮上檯面,是二○○九年一月的事,當時國際媒體踢爆泰國軍方於前一年十二月,把近千名羅興亞人分置在四艘拆掉引擎的拖船上,每艘拖船供應了僅夠四天的食米與飲水,然後拖到距離泰國海岸一個半小時的公海上「放生」。

十幾天後,部分嚴重脫水、瘦得不成人形的羅興亞人漂流到安達曼島附近,被印度海軍救起,也有一部分漂流到印尼的亞齊省。獲救的大約有五百人,其他人應該都已葬身大海。

「人蛇」突然激增,主要是因為「蛇頭」調整策略,祭出免付船費的做法,引誘人蛇上鉤。另外就是那時正值春天,載滿緬甸和孟加拉羅興亞人的「人蛇船」紛紛趕在季風季節到來之前啟航,南下孟加拉灣向泰國或馬來西亞駛去。

以往,每個船民須預先繳付大約一千一百美元才能上船,不過蛇頭在那時改以超低船費甚至免付費來招攬客源。人權組織則指稱,蛇頭把船民送到泰南之後,就把他們禁錮在叢林營地裡,然後向船民的親友勒索大約兩千美元的贖金。也有蛇頭把船民「批發」給馬來西亞的農林業者充當奴工。

反人口販運組織「自由天地基金會」指出,一艘載了四百個船民的偷渡船可以為蛇頭帶來高達八十萬美元的收入。泰國是人口販運的中轉站,當地的不肖軍警與地方有力人士占著地利之便收取「買路錢」,都在「人蛇」的販運中分到一杯羹。

人權組織「鞏固人權」成員史密斯就指出,「來自緬甸和馬來西亞的人口販子堅稱,販運人口的大部分利潤都落入泰國頭目的口袋」。他估計自二○一二年以來,東南亞人口販運已為人蛇集團賺取了兩億五千萬美元。

由於泰國是佛教國家,所以信奉伊斯蘭教的「人蛇」並不把泰國當作目的地,而是繼續前往馬來西亞或印尼。馬來西亞的大古來和古來新村,就有「羅興亞聚落」。

馬國《星洲日報》在報導中指出,從士乃到加拉巴沙威,羅興亞人的人數有近九百人,但持有難民證者很少。

但即使持有聯合國難民專員署發出的難民證,他們在找工作謀生時,也還是困難重重。他們有的是以拾荒維生,也有些是工廠散工或建築工人,但由於沒有大馬卡或護照,他們有時會被無良公司欺騙,在工作後得不到報酬,但由於無身分,也只有吞下肚去。

此外,這些羅興亞人的孩子也不能到當地學校上課。沒有獲得難民證的羅興亞人,在生病時也無法到診所看病。儘管生活艱難,羅興亞人仍然認為馬國是安全的落腳處。至少,他們還有機會能像常人一樣生活。

一位在古來生活已超過二十年,名為卡林的羅興亞人對《星洲日報》記者表示,他在十歲的時候就跟著叔叔、阿姨,通過徒步方式由泰國進入馬來西亞,目前他和妻子、孩子,以及一些朋友共七人住在一間房子裡,「相比在緬甸,羅興亞人在馬來西亞比較安全,我們想在這裡落戶,但是這裡的政府並不接受我們」。

卡林指出,他們為了生活,甚麼工作都願意做,絕大部分都是靠體力工作的散工,但一些沒良心的老闆看準他們沒有身分證和難民證,所以不發工資僅提供飲食,「難民證對我們很重要,但據我所知,有百分之六十居住在古來新村、大古來的羅興亞難民沒有獲得難民證」。

卡林也表示,由於他們不是公民,只能到位於古來太子城一所由聯合國管理的學校學習英文和數學。他指出,這所學校只有一班,沒有分年級,而且通常孩童過了十二歲就不能繼續上課,「根據羅興亞人的習俗,女性通常都不可以出外工作,所以這裡的羅興亞男性在念書到十二歲後,就得出外找生計」。

緬甸羅興亞人屠殺危機(AP)
緬甸羅興亞人面臨屠殺危機(資料照,AP)

住在大古來已十四年的諾阿蘭則表示,他在緬甸時的生活很悽慘,也沒有工作,所以只好乘船投奔馬來西亞,他當時也認為在馬來西亞的生活會比較好過,「沒有難民證,這裡的診所就不會替我們看病,但是要申請難民證就得到吉隆坡,且必須花一些費用,我們哪裡有多餘的錢」。

不過,古來村長兼馬華大古來支會主席曾慶新也指出,羅興亞人形成聚落後,也確實帶來些社會問題。他說,許多華裔村民都已搬離新村,然後把原來的居所租給羅興亞人,一些則是以便宜的價格賣屋子給他們,所以他們的聚落才慢慢興起,「據我所知,大古來六巷是最多羅興亞人居住的地方,而古來新村則是在榴槤路」。

他指出,羅興亞人的生活方式確實為新村造成一些問題,「有村民投訴,他們來到後,家中的一些爛鐵、舊鞋子等物品經常不翼而飛。另外,他們的生活方式也是導致大古來成為登革熱黑區的原因之一,我們曾舉辦清潔運動和要求他們改善,他們也會在戶外曬生肉,引來很多蒼蠅」。

總體而言,泰國政府擔心流入國內的難民數量難以控制,但緬甸認為羅興亞人本來就不是緬甸國民,拒絕接受遣返。泰國官方正積極尋求進入投資剛剛開放的緬甸市場,不願與緬方交惡,想安置或監禁非法入境的羅興亞人,卻又有難民營或監獄不足的窘境。因此,泰國官方決定採取不可告人的「第二方案」,默許將羅興亞人轉賣給人口販子。

被轉賣的羅興亞人首先被告知「將被遣返回緬甸」,卻被載往泰國南部的緬甸邊界,然後由人口販賣集團接手,以漁船載送至無人小島或叢林深處的集中營監禁。若想重獲自由,就必須設法聯絡在緬甸或馬來西亞的親友交付贖款。

集中營內的環境惡劣、幾乎沒有活動空間,許多監禁數月的羅興亞人皆有肌肉萎縮症狀,更有不少人活活脫水致死。試圖逃跑的羅興亞人,有些成功偷渡潛入南邊的馬來西亞,但被抓回的人卻難逃慘遭毒打、甚至殺害的命運。

泰國官方在這方面一向支吾其詞,只承認警方或邊防人員將羅興亞難民賣給人口販子的事件在「過去」的確時有所聞,但最近已經沒有類似案例。不過卻很難取信於人。

除了羅興亞人之外,緬甸還有一個遭人遺忘的少數族裔,就是緬甸廓爾喀族。

居住在尼泊爾中部的廓爾喀人一向以英勇善戰聞名,中國清朝乾隆年間還曾兩度入侵西藏。英國在一九○八年徹底控制廓爾喀之後,就在英軍的建制裡設置了特別的廓爾喀特種部隊。

這支部隊在十九世紀初,受聘於東印度公司,被英國徵召加入駐印、緬甸英軍,之後逐漸演變為英軍的一支常備部隊。他們在二次大戰及福克蘭群島戰爭等二十世紀的戰役中都有表現。

至今,英軍仍留有一個總數約三千七百人的廓爾喀傭兵旅,分別派駐在英國、新加坡和汶萊,以及一九九七年前的駐港英軍,香港人稱之為「啹喀兵」。

廓爾喀戰士引以為傲的特有武器為廓爾喀彎刀。此種彎刀鋒利異常,是廓爾喀戰士的殺敵利器。他們因為有山岳民族的尚武習慣,因此最擅長山地戰與游擊戰。在九一一事件後的阿富汗戰爭中,英國就曾派出廓爾喀部隊加入地面作戰。

在緬甸,目前大約有三十萬廓爾喀人,大部分都是在十九世紀遷移到緬甸。二戰期間緬甸在英國的統治之下,作為緬甸戰爭菁英部隊的廓爾喀部隊,贏取了半數以上的殖民勇士獎章。

一九四八年緬甸為掙脫英國統治的自由戰爭中,廓爾喀戰士也加入了剛成立的緬甸軍隊,並肩為自由而戰。

只不過自認為對緬甸做出過重要貢獻的廓爾喀人,現在認為自己已被政府所遺忘。

廓爾喀人在緬甸獨立初期所採行的一九四七年憲法中,曾被賦予充分公民權利。然而在軍政府於一九六○年代掌權後進行憲法修訂,廓爾喀族便再不是緬甸的合法族群,這使得他們在保留緬甸公民身分或是申請公民身分方面,受到重重限制。

當時,許多廓爾喀戰士選擇離開緬甸軍隊,因為他們認為無法再得到任何福利。時至今日,廓爾喀人仍然遭受著歧視。由於他們沒有公民權,所以他們不能組建政黨,不能參與投票選舉,也不能出國旅遊。

廓爾喀族多位領導人表示,這種歧視連孩童都受牽連。他們指稱,「廓爾喀孩童因為沒有合法的公民身分,因此不能上學。我們感覺已被緬甸遺忘,政府像歧視卡拉穆斯林一樣對待我們。」

在上次的緬甸全國人口普查中,廓爾喀族也面對著和羅興亞人同樣的問題,即在登記種族時。羅興亞人只能登記為「孟加拉人」,而廓爾喀族只能登記為「尼泊爾人」。

廓爾喀領袖查比那拉彥就忿忿不平指出,「我們並非在尼泊爾出生,也不會講尼泊爾語,我們在這個國家(緬甸)出生,是緬甸的廓爾喀族。我們不是尼泊爾人,但政府卻強迫我們自稱尼泊爾人,這分明是要清除廓爾喀族。」

《閒嗑牙@東南亞》書封。(印刻提供)
《閒嗑牙@東南亞》書封。(印刻提供)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曾任《中國時報》駐東南亞特派員、《中時晚報》國際組主任,現為《亞洲週刊》特約撰述。本文選自作者新著《閒嗑牙@東南亞》(印刻)。本系列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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