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偉觀點:一直發明真相,怎麼可能和解?

2018年03月18日 07:10 風傳媒
前考試院長姚嘉文、吳三連基金會董事長吳樹民28日出席「二二八事件71週年中樞紀念儀式」,並於儀式後上前獻花。(資料照,顏麟宇攝)

前考試院長姚嘉文、吳三連基金會董事長吳樹民28日出席「二二八事件71週年中樞紀念儀式」,並於儀式後上前獻花。(資料照,顏麟宇攝)

今年二二八的紀念活動從獨派跑到慈湖潑漆為起點,到反台獨人士到自由台灣黨的記者會以頗有嘲弄意味的方式對蔡丁貴教授噴生髮水,以及期間要到包括蔡總統父親墓園的各處噴漆事件。看樣子鼓動仇恨互相報復撕裂台灣社會,各種作用與反作用力的的激烈行動,恐怕還要持續一段時間。

對過去的悲慘事件進行轉型正義的動作,是否有可能會引發新的悲劇呢?按照國際上過去歷史的往例,答案很可能恐怕是肯定的。

 主張對二二八事件的主事者追究責任的經典話術,常見的一種說法叫此事件「消滅了一整代台灣人的菁英」。這種恐怖形容的口吻,還真不知道叫活下來的人要怎麼活下去。因為明明殖民地時期成長起來的各界菁英,活到國府遷台後的遠比在二二八死難的人多很多。例如法學家洪遜欣戴炎輝,兩人均在國府遷台時期當上大法官。以及國立臺灣大學理學院化學系第一位漢人副教授,也是第一位台灣本土培養的理學博士化學家劉盛烈等人,難道在覺青口中這些活下來的人就不是精英嗎?

如果真的要舉出一場在世界戰爭罪行史上最知名的,旨在消滅整個世代國家菁英的大規模殺戮行動,應該是1940年波蘭的卡廷大屠殺。1940年4月3日到5月19日期間,有21,857名在前一年德蘇瓜分波蘭的軍事行動中被俘虜的戰俘,在蘇俄斯莫稜斯克附近的卡廷森林等多處的刑場中,被蘇聯以一天三百人的速度處決。

二二八事件的受難者家屬不管如何悲慘,還至少能知道有明確的可歸責對象,不是蔣介石就是陳儀。倒盡血楣的波蘭人在二戰與冷戰前期卻對於卡廷大屠殺的兇手,連到底是哪一國人幹的都搞不清楚。

1941年6月德軍大舉入侵蘇聯後,很快佔領了包括斯莫稜斯克附近地區等大片蘇聯領土,並隨即發現了在卡廷森林等地掩埋遇難者屍骸的萬人坑。正在與蘇聯激戰中的德國,為了宣傳上打擊蘇聯國際形象的需要,迅即將此事公諸於世。這時卡廷大屠殺最悲哀的一幕出現了,納粹德國與蘇聯政府各自指責對方,是屠殺數萬波蘭菁英的兇手。英美等同盟國都心知肚明其實德國說的才是真相,但是現實中蘇聯才是對抗軸心國的盟友。在國際政治的現實與良心正義的表白之間所選擇為何,大敵當前的英美政府選擇了與蘇聯共舞,一同掩蓋事實的真相,以維護同盟國戰線的完整團結。

二戰結束後,受難者與其家屬並未獲得真理的伸張。因為波蘭立刻被蘇聯扶持的共產黨政權統治,卡廷大屠殺的血腥往事,在蘇聯與波共眼中理所當然地必須從民族的集體記憶被遺忘抹除。任何在人事檔案上記載著「父親死於卡廷」的波蘭人,都會被共黨政府打入另冊加以歧視,終身嚴厲壓制。於是數以萬計在黑暗中偷哭的死難者家屬,也就這樣躲藏過了幾十年。在卡廷事件死難的數萬波蘭軍人與社會菁英的悲慘歷史,跟二二八的真相一樣也是到了1980年代才逐漸為世人所知。

波蘭,蘇聯,卡廷大屠殺,納粹德國。(維基百科)
作者認為,倒盡血楣的波蘭人在二戰與冷戰前期卻對於卡廷大屠殺的兇手,連到底是哪一國人幹的都搞不清楚。(資料照,維基百科)

1991年蘇聯解體前夕,蘇聯總統戈巴契夫與俄羅斯總統葉爾欽共同決定,將前蘇聯最高國家機密檔案中,關於卡廷事件的全部資料,包含貝利亞提議策畫,史達林簽名同意的決策文件,都送交給民主化以後的波蘭總統華勒沙。一直拖到蘇聯解體的最後一天,才正式向波蘭政府承認了蘇聯政府在卡廷大屠殺中的全部責任。卡廷大屠殺的真相這才大白於天下,至此這場慘絕人寰的屠殺已經過去整整半個世紀了。

但最令人顫抖的故事還在後面,同樣也是在七十周年的慘案紀念儀式,卡廷這個白骨遍地飛散,充滿冤魂呼號的不祥之地,又因為轉型正義引發了新的悲劇。

2010年4月10日,一架載有波蘭總統列赫·卡辛斯基、政府和立法機構眾多高官的圖—154型專機在俄羅斯斯摩棱斯克墜毀,機上包括多名波蘭政府高官、國會議員及軍事將領,連同機組人員在內共96人全部遇難。而令波蘭更加舉國哀痛的是,飛機上的罹難者有一趟特別的行程,他們本來全都是要去參加卡廷大屠殺70周年紀念儀式的。

斯摩棱斯克墜機事件毀掉的是當時幾乎整整一個波蘭的中央政府,例如波蘭軍隊七個最高層將帥中有六人在此次事件中喪命,分別是做為三軍統帥的總統、總參謀長、陸海空軍及特種部隊司令。只有波蘭國防部長波格丹·克利奇(Bogdan Klich)因未隨同出訪而倖免遇難。這使得原本在波蘭歷史上就充滿的的厚重悲哀,又增添了新的一筆。

這起事件警惕後人,有時候太過堅持進行轉型正義的活動,也許並不一定給後人帶來平安喜樂,或者可能事與願違,反而帶來的竟然是新的悲劇。

二二八與白色恐怖諸多歷史悲劇慘事,經過在台灣現在高唱入雲的所謂轉型正義,會否與卡廷事件一樣在舊的創口上又製造新的悲劇?答案恐怕很難說。

在今年二二八紀念日前夕,蔡英文總統日前在臉書分享一部由文化總會主導拍攝的影片《少了一個之後》,是一部以二二八事件當中八堵事件為背景的系列影片。其中最有爭議與法律問題的是,片首一場於今年1月25日早上在八堵車站拍攝,製作單位在無預警的情況下在有眾多旅客等候的月台上,重演軍人血腥槍殺與逮捕車站員工的模擬劇

本劇當中最可令人髮指的是,製作單位在拍攝時,故意把眾多月台上的旅客都當成道具與不樂意也要入鏡的演員,逼使他們要觀看使人痛苦的模擬殺人鏡頭。然後還立即拍攝訪談他們觀看這些鏡頭的反應,作為節目效果的一部分。

在八堵事件的模擬劇當中先要談幾個最基本的關鍵法律問題,在模擬劇拍攝過程當中為何不清場不封閉區域,要無預警的來驚嚇當場的旅客?故意安排讓事前全不知情的旅客,接受劇烈的開槍殺人的精神壓迫,顯然絕對不合旅客與台鐵成立運送契約的目的。這樣的強加精神暴力動作與旁觀旅客有什麼必要性?如果旅客中有孕婦或是心血管疾病者被驚嚇身體不適,或是有人嚇到掉下月台,誰要為此未必故意導致的傷害負責?

由於這個場景按照節目的敘述有得到台鐵的支持,因此如果當天在場的旅客因為精神受創要求台鐵負起法律責任,台鐵方面恐怕依法會需要賠償並做出相關的道歉。

民法第654條1條規定,旅客運送人對於旅客因運送所受之傷害及運送之遲到應負責任。民法第 227—1 條又規定,債務人因債務不履行,致債權人之人格權受侵害者,準用第192條至第195條及第197條之規定,負損害賠償責任。

按照影片拍攝的情況,很明顯這場景發生在已經在車站剪票口之後的月台上,也就是顧客都已經購票與台鐵成立運送契約準備上車。而目前精神創傷也都多被司法實務上承認為一種傷害,因此旅客心理的傷害也是可以求償的。如果債法各論中運送契約不能適用,旅客還可以回到民法債編總論的民法第 227—1 條規定,以精神損害,人格權益受創向製作單位與允許模擬劇拍攝的台鐵求償。

Cytu:《少了一個之後》劇照。(取自Youtube)
《少了一個之後》劇照。(取自Youtube)

此外在本片當中多位旅客的容貌都出現在影片當中,乃至於她們受到驚嚇時的原始反應都被攝錄,也等於無預警地被製作單位強迫當成演員甚至背景道具。請問在片中出現臉孔的每一位旅客,製作單位在播出以前都取得了他們的相關著作權與肖像人格權的書面授權了嗎?他們有機會拒絕自己的影像被公開嗎?製作單位自己的智慧財產觀念與人格權如此薄弱,能充當我國公共電視的製播者,也屬天下奇聞。

尤其令人髮指的是,1月25日當天作為無預警被驚嚇而受到強烈心理震撼,被當成活道具布景的旅客還不都是成年人。上段影片顯示,製作單位拍攝了兩男一女共三名明顯年齡在12歲以下的兒童,並還追問了其中一名男孩他看到這段血腥模擬劇的感想,並將相關影像全部播出。且不說在血腥暴力行動的模擬過程中對兒少身心的劇烈衝擊傷害,是否可被回復。相關兒少足資識別的影像也並且未加以模糊處理,三位未成年人的面臉五官清楚可見。這都嚴重地侵害了相關兒童青少年的保護法規,這必須按照我們文明社會的認知要給予製作單位最嚴厲的譴責。客家電視台作為一間公共電視媒體,在播出的節目中如此傷害相關旅客乃至於兒少的權益,已經完全背離作為一間為人民服務的公共電視精神了。

上述行為因為受到代表公權力機關的台鐵與客家電視台的策劃實施,其主管機關文化部與交通部,也可能成為受害旅客請求國家賠償的對象。

劇中的口白說思考歷史與當代要如何對話,實際上的行徑卻連最基本的尊重當代社會的法律與秩序都做不到。製作單位口口聲聲指責當年殺人者野蠻,除了演員手上的槍不是真的,沒有人真的死傷以外,做的事情全都和她們要譴責的對象一樣,藐視法律與文明社會的規則。

二戰後至今德國轉型正義的前提,是強調人性尊嚴神聖不可侵犯,不可以人為工具。現在的轉型正義卻是以拍攝模擬劇當日,就這麼倒楣的,剛好人在車站的旅客為工具,故意驚嚇他們還拍下他們恐懼的神情,這是台灣社會被轉型到重返野蠻的不祥之兆嗎?

然後我們再來看整起事件完整的真相,首先是228的次日3月1日,基隆發生了什麼事情。根據相關媒體的考據報導,2月28日晚上8時,基隆市第一警察分局遭民眾攻擊劫槍。要塞司令部官員外出被伏擊,6輛軍車在汐止遭攔截。從澳底上車在瑞芳與民眾爭執的9名官員被圍毆,至八堵站亦遭圍毆,落荒而逃,7人重傷,1人失蹤。

在相關研究者張若彤先生對八堵血案事件相關地點與史料訪查的紀錄中 ,有更詳盡的敘事。1947年3月11日軍人之所以到八堵車站捕殺站長以下多名員工是一場明確的復仇行動。用以報復228隔日的3月1日,同樣在八堵車站發生的事件。

那一天,駐守在澳底要塞的軍人派去小隊要去總台採辦糧食,同樣有佩槍,但在幾十人—咸信是八堵車站的貨運工人圍毆下依然沒有開槍。結果是三支手槍被搶,帶兵的軍官遭綑綁,其餘七名士兵遭打傷,一名失蹤,根據口述歷史的說法,一名士兵逃出,在眾人追趕下自己跳河淹死了。

這個叫做汪烏家的士兵很快就被自己的同志蓋起的紀念碑—立碑者為「基隆要塞直屬台全體官兵」,基隆要塞直屬台即駐地在澳底的部隊—在歷史上存留下來,即使在台灣史上早就沒有人記得他。

基隆要塞直屬台全體官兵為了這位無辜喪命的弟兄,後來做的事情比立碑還要多,他們決定血債血還。在3月10日增援部隊到達就戰鬥位置以後,剩下的事情確實就如模擬劇中所演的,軍人到八堵車站報仇當場射殺與捕殺十幾名相關員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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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烏家訓難紀念碑(張若彤攝,王宗偉提供)

事件中帶隊殺人的指揮官據說是當時基隆要塞司令的姪子,目前沒有找到任何可以合理化這種過度殘酷暴力的具體資料。但是面對孤立在外據點守備的官兵,這樣殘酷的復仇行動,有經過他心中的哪怕一陣的翻騰嗎?他可能是怎麼合理化將自己手中的刀槍指向同樣為國家服務的車站員工,而開啟對他所認為同國同胞百姓的殺戮呢?

或許這個問題的癥結需要從另一個方向上考慮,在現地考察中對此事觀察入微的張若彤也注意到,澳底要塞的設計主要是反登陸用,因此其陸地上的後路非常容易被包抄,這座陣地非常可能容易從後方加以包圍封鎖攻擊佔領。守軍之所以採取殘酷的暴力血腥復仇,反映的是孤立據點中軍人內心深處的恐懼。

況且3月1日當天車站工人所圍毆襲擊的是運糧的軍人,這在當時可以被軍方理解成意圖切斷守備澳底台軍人的補給。從而使得澳底台的守軍不費一槍一彈就被置於險境,在汪烏家以下3月1日當日上總台前去運糧的官兵全部非死即傷情況下,這已經是非常明確的敵意。因此就有可能使得澳底要塞的全體官兵都感受到劇烈的生死存亡威脅,而產生了同仇敵愾斷然行動的共識。在援軍到達基隆後,確定自己的反擊是安全的時刻,在多年戰亂金戈鐵馬血流成河中走過來的軍人,出於生物性自保的合理反應,是會採取什麼動作來鞏固自己的安危?

殺死我一個弟兄,要你用十幾條人命來抵。膽敢摸我的運補人員,必得付出血的代價。借由這樣血腥殺戮的震懾,使得當地居民從此不敢再襲擊守軍的單兵或小隊,以保全自己爾後的安全。這種江湖黑幫式的血酬邏輯,在現在和平富饒的社會看來不可理解。但在子彈滿天飛的連年戰火中滾大的那一代軍人,或許正是他們的生存之道。寧為太平犬,不為離亂人,我們只能慶幸自己沒有生長在那個亂世,卻很難設身處地想像戰亂是對我們來說到底是一個什麼樣子。

在這部影片中表現的主軸,一直以事件殉難站長李丹修等員工的子女,在爾後漫長的歲月所遭遇的悲痛作為背景。只是無人過問的是,這位倒楣的守台士兵汪烏家去世之時恐怕也很年輕,可能根本尚未成婚而沒有子女。因此除了這座石碑以外,也只有淹沒在歷史的汪洋中了。

對歷史真相進行加工,對當代法治公然踐踏,把斯時斯地無辜旅客的人性尊嚴當成表彰自己意識形態的工具,甚至包含應受到嚴密保護的未成年人也不惜傷害之。這就是客家電視台在八堵事件模擬劇中,要呈現給台灣社會的歷史與當代對話嗎?

看完八堵事件旬日內所爆發的鬥毆致死乃至於捕殺報復的血腥慘案,再看到近日內獨派激進份子到慈湖潑漆以後不斷產生的,來自相對陣營新的各種暴力報復,真是令人不禁感慨,冤冤相報何時了?為甚麼對過去悲哀記憶的追復,居然變成重蹈覆輒了?

難道因轉型正義引發新悲劇的魔咒,不只發生在波蘭,也要發生在台灣了嗎?

這樣一直傷害活人的轉型正義還是到此停下來吧,給台灣社會一個療傷止痛的機會。過去慘死的人已經不可能復活,何苦再製造新的悲劇呢?

願死者永遠安息,生者終身平安。我們能看到全社會各族群都能認知真相普遍和解的這一天嗎?

*作者為台大國發所博士生 ,律師考試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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