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豪人專欄:盛開的櫻花林下

2018年04月14日 07:00 風傳媒
作者指出,一九六八年,當全世界的年輕人都在盛開的櫻花樹下快樂發瘋的時候,台灣的所有人卻處在「幫隔壁國共內戰敗北的國民黨擦屁股」的無聊壓抑中。(資料照,澎湃新聞提供)

作者指出,一九六八年,當全世界的年輕人都在盛開的櫻花樹下快樂發瘋的時候,台灣的所有人卻處在「幫隔壁國共內戰敗北的國民黨擦屁股」的無聊壓抑中。(資料照,澎湃新聞提供)

意識形態勾勒出來的烏托邦美景,遠比盛開的櫻花花海更為美絕人寰,更使人自慚形穢。單獨一個人無法面對,所以必得聚集著比花瓣還多的同志們,舉辦一場又一場的祭典。

四月是個尷尬的季節。三一一反核才剛過去,紀念一九六八年五月革命五十周年,似乎還嫌太早。四月有什麼可以寫的?四月啊,台灣旅行者的心中,似乎只有日本的櫻花。

櫻花林下空無一人的恐怖

隨著由南而北的櫻花前線,台灣觀光客的足跡遍及日本全國各地,對於花蹤進行地毯式的搜索。徹底的程度,恐怕只有國民黨昔日的清鄉差堪比擬。

日本的櫻花確實很美,逐花蹤而北,也確實風雅。至少比起阿本仔群聚在櫻花樹下,糰子湯圓大聲嚷嚷杯盤狼藉口吐白沫,那是風雅多了。不過這個風雅有點「不要問我從哪裡來」的浮面,缺了點根基。再說日本這個熱鬧過了頭的「花見」文化,歷史也不如我們想像的久遠。小說家坂口安吾的短篇名著〈盛開的櫻花林下〉,劈頭就這麼寫:

每當櫻花盛開,人們便攜著酒啃著麻吉漫步花樹下讚嘆絕景謳歌爛漫春光心情愉悅。其實這都是騙人的啦。為什麼說騙人的呢?人們群聚櫻花樹下賞花醉酒噁吐打架,那是江戶時代以後的事情了。遠古的人站在櫻花樹下,只會覺得毛骨悚然,才不會覺得什麼絕美……櫻花林下,如果空無一人,你知道有多麼恐怖嗎。

盛開的櫻花林下,如果空無一人,究竟有多麼恐怖?這沒人曉得。不過如果盛開的櫻花林下,只有你獨自一人,究竟會有多麼恐怖呢?

坂口安吾自己的體驗,是在東京大空襲之後,死者們被聚集在上野的山上集體火化,而彼時正值群櫻盛開。滿開的櫻花林中,除了偶有山風吹拂,靜寂繃緊了周圍的空氣。坂口之外,其他人都下山了。很顯然,他嚇壞了。

不敢面對近乎妖異的花海之美

我也曾經有類似的經驗。在南禪寺附近學長的宿舍討論博士論文主題,從討論到熱辯,完全忘了時間。等到順著哲學步道踏上歸程時,天都快亮了。這是我唯一一次,「獨自一人/穿越/清晨寂靜/盛開的/櫻花拱林」。而且直到走出花海,在白川通上看到第一輛計程車之前,連一隻貓都沒遇見。

恐怖嗎?嗯,這麼說吧。多年之後,有一位同樣京都大學出身的年輕搞笑作家森見登美彥,惡搞了坂口的原著,也寫了一篇「盛開的櫻花林下」。他也「獨自一人穿越清晨寂靜盛開的櫻花拱林」,而且(跟我一樣)走的是哲學步道,而且(跟坂口一樣)嚇傻了。森見寫道:

南禪寺櫻花。(othree@flickr)
南禪寺櫻花。(othree@flickr)

盛開的櫻花,對於人類過於具有壓迫感。因此人們呼朋引伴,群聚在花樹下飲酒作樂,無非是想仗著人多壯膽,否則不敢面對這近乎妖異的花海之美。

相較坂口的寄託古人,森見老實多了:「妖異」兩個字, 真是定論。也許有人會問:「櫻花這麼可怕,何必硬揪人壯膽去觀賞呢?」您要知道,縱然是妖異,實在也很罕見。一年將近四百天,就給盛開個三天、五天。一個不小心錯過了,只剩下櫻花麻糬為伴。拿我自己做例子,二○○八年以來,已經整整十年,不曾再見過這「妖異」 了。明知妖異,魅力實不可擋;而若非有緣人,根本無從想像其妖異。

絕美之景,使人喪膽。說的是櫻花,我心裡想的卻是文革、一九六八年革命與全共鬥。

當革命落英盡淨的時刻

意識形態勾勒出來的烏托邦美景,遠比盛開的櫻花花海更為壯觀,更為美絕人寰,更使人自慚形穢。單獨一個人,無法面對,所以必得聚集著比花瓣還多的同志們,大家一起在烏托邦美麗願景之下,倒果為因、反客為主的舉辦一場又一場的祭典,掄刀動槍,四處嚷嚷。

即使如此,仍不敵美麗烏托邦的壓迫感。烏托邦如此壯麗,映照出現實世界的汙濁與不堪,因此促使憧憬者們,一方面毫無留戀地砸毀現存的一切,另一方面又恐懼樂園成真,著急著消滅所有不配入場的敵人、夥伴或者自己。所以革命花開最盛之際,正是無差別屠戮的開始;而落英盡淨,倖存者也就醒了。清醒之後,恍若無事,一樣飲食男女、追名逐利、生老病死。偶爾幾個夢做得深的,留著一肚子故事,專門賣給那些好奇的無緣人尚饗。

自覺最倒楣的,大概是曲終人散之後出生的那一代人了。以日本為例,一九五五年至六○年出生的世代,自嘲是「幫全共鬥擦屁股的世代」──就晚了那麼一步,盛開的花海沒見到,只能在亭亭綠葉下,默默打掃狂亂盛宴後的杯盤狼藉。即使箇中有些時代錯誤,患了遲發性學運症候群的,能看到的也只剩下人造花,而且還得忍受一旁蹺著腳茶酒香菸的,早就回歸「企業戰士」的大哥大姊們吹噓:花多麼美麗,宴如何熱鬧,「現在的年輕人多麼保守反動」。

在知性與美學上,我們被迫愚蠢

一九六八年,當全世界的年輕人都在盛開的櫻花樹下快樂發瘋的時候,台灣的所有人卻處在「幫隔壁國共內戰敗北的國民黨擦屁股」的無聊壓抑中。別人在絕美的妖異夢境裡喝酒做愛、尋釁鬥毆,我們則在黃連樹下,臥著「元首」賞賜的薪、嘗著黨國嚇破的膽。

也不知道誰比較幸福,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在知性與美學上,我們愚蠢得多了。幸好,這種愚蠢並非天生,而是被迫的。因此,九九年,當我「獨自一人穿越清晨寂靜盛開的哲學步道櫻花拱林」的時候,我可完全沒被嚇到。直到現在,我也從沒被日本的左翼/右翼嚇倒過。

*作者為輔大教授。本文原刊新新聞第1623期。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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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生於台北。日本國立京都大學法學博士,輔仁大學法律系教授。天生自由人,遭際冷硬派。非自願型人權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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