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台前這些臉孔,感到我們共有的歷史:《生來奔跑》選摘

2018年07月31日 05:10 風傳媒
2008年,演唱會上的魯斯斯普林斯汀與鼓手馬克斯溫伯格。(Craig ONeal - The Boss~Live!∕維基百科)

2008年,演唱會上的魯斯斯普林斯汀與鼓手馬克斯溫伯格。(Craig ONeal - The Boss~Live!∕維基百科)

編按:受巴布迪倫啟蒙的布魯斯史普林斯汀,努力並熱情地追隨音樂前輩們,當他十六歲時,曾經在漆黑看不到未來的小房間中重複播放狄倫的《重回61號公路》,他從音樂感受到光,他能投身其中感覺有希望的方向。

工人家庭出身,生活圈是當時已經沒落的紐澤西城鎮,資源不多也沒有人脈,但音樂幫他熬過最苦的十年,1975年BORN TO RUN為他敲開音樂圈大門,從此他開始了驚人的創作生涯,這段文字描述了他在入選搖滾名人堂後,回想自己來時路的一段。

搖滾名人堂

我參加過搖滾名人堂(Rock and Roll Hall of Fame)幾次早期的典禮,它成立的第二年,我就擔任洛伊.奧比森的引薦人,之後也有榮幸引薦巴布.狄倫。這兩位都是對我影響深遠的歌者,擔任他們的引薦人對我意義重大。典禮後,在每位與會者都要上台表演的巨星雲集演唱會上,我站在米克.傑格(Mick Jagger)和喬治.哈里森(George Harrison)之間,我們用一支麥克風合唱〈我看到她佇立在那兒〉(I Saw Her Standing There)。我心想:「這畫面很值得玩味?」為什麼這天晚上一個來自紐澤西的孩子要夾在這兩個男人之間——這兩個曾用作品打動他的靈魂、帶他走上他們展現的音樂路,讓他付出所有、不顧一切追隨的男人?

不妨這麼看:一九六四年,數千萬個孩子看到「滾石」和披頭四,認為:「那看起來好好玩。」一些孩子出門買了樂器,其中一些人學會如何彈奏,一些技術好的孩子加入了當地某支樂團,再有一些人後來獲得幸運之神眷顧簽了唱片合約。這其中少數人也許賣了一些唱片,做過幾場巡迴。再少數人或許有一首歌小小走紅,有一段短暫的音樂生涯,維持著還過得去的生活。其中只有極少數可能設法靠樂手工作維生,極極少數可能有持續性的成就,為他們帶來名氣、財富和深切的滿足。而今晚,其中一個最後站在米克.傑格和喬治.哈里森之間:「滾石」的一員和披頭四的一員之間。我不會騙自己,如果回到一九六四年,這樣一個幸運的人說他會是來自紐澤西菲力荷、滿臉青春痘、拿著一把廉價Kent 牌吉他的十五歲孩子的機率有多低。我爸媽說得對!我的機會是百萬分之一,好幾百萬分之一!話雖如此,我站在這裡了。我知道我的天分,也知道我很努力,但他們,他們是神啊!而我,呃,是一個努力工作的吉他手?不管是好是壞,我流著學徒的血,平凡的血,而且將永遠如此。

那些日子,名人堂的典禮沒有電視實況轉播。人們上台,光榮、怨恨、歡鬧、惡毒、支離破碎、精神錯亂,卻也常感人肺腑。如果你還陷在團體的嫌隙和鬥爭中,名人堂的講台是你最後一次狠狠捅那個人或那群人的機會。名人堂的入會—本質上是個反省的時刻——帶出人類最好與最壞的一面,還有從不失荒誕的娛樂性。那些日子,真正的搖滾巨人仍相繼入會。那個夜裡,你發現自己站在台上,不只在米克和喬治之間,還跟基思.理查茲並排,巴布.狄倫在你左邊,比.比.金在你右邊,史摩基.羅賓遜(Smokey Robinson)在他左邊,傑夫.貝克揹著Les Paul 吉他在側台,活脫是蓋依.皮拉爾特(Guy Peellaert)早期所描繪的《搖滾夢》(Rock Dreams),搖滾奧林帕斯山眾神雲集的的壯麗場面。就音樂來說,眾神雲集的結果往往慘不忍睹,但到場仍深具意義。在你的夢想、你的神、你的偶像之間,你像個在人生旅程中走錯地方的逃票乘客,那是達文西〈最後的晚餐〉(Last Supper)的搖滾版,而史提夫和我常覺得自己生在最對的時刻。我們在六○年代是青少年,躬逢搖滾和電台的全盛時期,最好的流行音樂盛行,一種新語言正在形成,對著世界各地的年輕人說話—那對多數父母而言仍是外星話,卻定義了一群深陷在時代的狂喜和迷惘中,被當地DJ 使徒般的聲音連結成拜把兄弟的靈魂。 

我們是搖滾的第三代。出生時及時趕上重新創造後最棒的搖滾,結合藍調、流行和靈魂的搖滾,英倫浪潮,而且夠年輕所以能體驗原創的搖滾:穆迪.瓦特斯、咆哮之狼、查克.貝里、「胖子」多明諾(Fats Domino)、洛伊.奧比森、傑瑞.李.路易斯、貓王……都還活躍在六○年代浪潮的頂峰。那是搖滾最有活力也最騷亂的年代。我在阿斯伯里帕克會議廳看過門戶樂團(The Doors)、珍妮絲.賈普林和「誰」合唱團表演。「誰」為樂團「赫爾曼的隱士們」(Herman’s Hermits)開場!而在「誰」出場前,還有來自紐約的藍調馬古樂團(The Blues Magoos),他們穿著在黑暗中發光的電子裝。珍妮絲的樂團裡有我最崇拜的吉他手之一,來自犀牛樂團(Rhinoceros)的丹尼.魏斯,只要「犀牛」來到澤西地區,我和史提夫就會奴隸般地亦步亦趨。我像個祈求者,讓這些人的手撫摸我顫抖的額頭,被他們的力量震昏。隨著電台和國家爆炸性的發展,已有足夠的燃料維持一個窮小子一輩子。確實如此。

此後,動聽且鼓舞人心的音樂不斷推陳出新,特別是七○年代晚期的龐克運動和八○年代的嘻哈,但整體來說,我們福星高照。我們樂團能夠獨一無二,部分歸功於這點:五○年代藍領世界和六○年代社會的糾葛緊張,在我們的音樂裡碰撞、融合。我們是前嬉皮及後嬉皮六○年代靈魂樂的倖存者。我們成功後,這樣的混合型態便不復存在。世界和社會改變得太快也太大。今天,樂手的誕生條件已然不同——他們有自己成立的道理,但不同。一如催生摩城音樂、史塔克斯唱片[1] 、藍調和鄉村搖滾的社會條件突然消失,構成過去所有創作基礎的元素:電台黃金年代、工業時代、前網路時代的本土主義,也將轉變成截然不同的推動力,去創造下一個世代的搖滾英雄。這情況已經發生很多次,在我們說話的同時也正在發生。搖滾萬歲!(不管那呈現何種面貌。)

入選

一九九八年到來,我接獲消息,我入選搖滾名人堂。《來自阿斯伯里帕克的問候》發行至此已二十五年,這是入選的標準。我們的老矛盾再次浮現。很久很久以前,我是以獨唱藝人的身分簽約,並以「布魯斯.史普林斯汀」的名字發片二十五年。名人堂的入會規定是要以錄第一張唱片的名字入會,但我們從一九七五年開始就以「布魯斯.史普林斯汀和東街樂團」之名巡迴演出,我的成就與我和朋友的合作密不可分。正式入會的幾週前,史提夫來我拉姆森的家找我,提出他的看法:我應該要求名人堂讓我們以「史普林斯汀和東街樂團」的身分入會,因為,套用他的話:「那是傳奇。」

1977年,史普林斯汀和東街樂團。(維基百科)
1977年,史普林斯汀和東街樂團。(維基百科)

他說得有理,但距我們上一次一起演出相隔已十年。我舉棋不定,而我們為接下來十年重新點燃的親密尚未穩固。以及,我對一九七二年那天我獨自走進約翰.漢蒙辦公室之事仍滿懷驕傲。七○年代初期我把樂團拋在一邊,決心成為獨唱藝人。我也是為了這個目標才組成世界最棒的樂團,結果我們創造出有點非驢非馬的東西。我的偶像大多是獨唱藝人—法蘭克、貓王、狄倫,他們也獨自闖入歌壇,決心鍛鍊獨唱的歌聲。我的典範是個別的旅人、偏遠居民、荒野生存者、攔路搶匪、探索存在意義的美國冒險家,他們與社會有連結但不具有義務:電影《搜索者》(The Searchers)裡的約翰.韋恩(John Wayne)、電影《養子不教誰之過》(Rebel Without a Cause)裡的詹姆斯.狄恩(James Dean)、《重回61 號公路》的巴布.狄倫,後來又加入了伍迪.蓋瑟瑞、詹姆斯.凱因、金.湯普森(Jim Thompson)、芙蘭納莉.歐康納—這些個人在社會的邊緣努力改變印象、創造世界、想像各種逐漸被吸收成為整體一部分的可能性。我需要極佳的工具,以及一種心靈投入感賦予我空間和時間來創作內心感受到的音樂。那就是東街樂團。

名人堂沒有一個單位來幫我思考我的作品及我與樂團的合作所落入的灰色地帶,也沒有明確的架構來考量我們這種音樂型態的重要之處。史提夫也許是對的,我可以主動請求名人堂為我的入會方式破例。雖然從來沒有其他團體或個人如此,我相信這個案例能成。但要這麼做,我必須清清楚楚地感覺,這是我想做的。一九七○年,還是二十歲孩子的我走出「煉鋼廠」,決定那將是我最後一次參與小部隊的民主和「樂團」的剎那,我就選擇了一條不一樣的路。

一九九九年三月十五日,我正式進入搖滾名人堂,團員站在我身邊。有些人感覺受傷,有些人單純替我開心,但最終都熬過去了。我們即將展開長達十年的巡迴,那將是我們最具生產力的年代,也為我們帶來新世代的東街樂迷。

排練

一九九九年三月十一日,我們回到我們的根,在阿斯伯里帕克會議廳排練。那時,阿斯伯里經歷了數十年的忽視和貪腐,頹圮敗壞,奮力掙扎。但在庫克曼大道邊緣有些活動:一小群從紐約流浪過來的藝術家、邊緣人和同性戀者發現這個城鎮的低廉房租和自由放任的社會態度極具吸引力,於是阿斯伯里帕克成了邊境,一張被貧窮和遺棄漂成的白紙,提供創造新事物的空間。在這城市漫長漆黑的隧道盡頭,有一道微弱的光。就在這裡,我們著手探尋我們現在究竟是誰。

第一天,我一讓樂團奏起〈徹夜證明〉就感覺一切都回來了。我很驚訝地發現自己遺忘了一些事。我的耳朵失去靈敏度,不知道我們的聲音有多大,連同耳聾,這些很快都會回來。樂團的隆隆聲,它所承載的重量,很快都會回來,感覺既窩心又令人不安。如果要再次釋放這台大機器,我最好知道自己想拿它做什麼。〈徹夜證明〉奏到一半,感覺彷彿我們兩週前才演奏過似的。十年化為模糊的記憶。那是愉快的一晚,但回到家時,我仍沒有把握。我跟強深談過我的矛盾。矛盾,本來就是我的特質之一,我無法誠摯地指望自己朝著我們的目標前進,而不跟自己的雜音來場激烈角力。所以,算了。我們的曲目很多來自《軌跡》專輯,那收錄了六十六首遺珠,將和我們的巡迴同時發行。我抗拒採用經典,擔心太仰賴過去。

一天晚上,我和強坐在第九大道地獄廚房街區的劇院咖啡館,我寫出心中的曲目。他看了看,說:「少了一些睽違十年,人們可能想聽的歌。」「真的嗎?」我抗議,我沒辦法、我不行……然後我跟他透露,我不確定這行得通,我能否讓它「成真」。強平靜地回答:「如果你跟你的團上場,演奏你們最好的音樂,人們會喜歡的。」好吧。

隔天下午在會議廳,我經歷一場壓力沉重的排練,練習了幾首我們早就知道對我來說喪失活力與生命力的音樂。我內心的焦慮波濤洶湧,但不想擾亂或破壞樂團的信心。過去一兩個星期,每天都有大約五十名歌迷在會議廳外面晃來晃去,而這天下午,剩幾首歌還沒練時,我請工作人員讓他們進來。當我喊完數字、開啟〈應許之地〉時,一張張閃亮、興奮的臉龐衝到台前,忽然間,我們一飛沖天。樂團感覺輕如羽毛,也深似海。我望著那些臉孔,找回我丟失的東西,那全都在我心裡。我頓覺如釋重負,一切都有意義了。隨著我們與世隔絕地在會議廳裡勤勉踏實地排練幾星期,試著將生命注入我們大肆吹噓的歌集,現在只缺一樣東西:你。

看著台前這些臉孔,我不僅感覺到我們共有的歷史,也感覺到正在努力的當下。一切都會順利。首演前一天,我加進一首歌,〈希望與夢想之境〉(Land of Hope and Dreams),希望有新東西來開啟樂團新階段的生命。〈希望與夢想之境〉總結了我對我們樂團的期許,並更新我們對觀眾的承諾,指出前進的方向,再次成為聽者生命裡充滿朝氣的存在。那晚我們就以這首歌做結束,然後上路。

一九九九年四月九日,我們從巴塞隆納開始——我們在歐洲走紅的震央之一——受到澎湃激昂的歡迎。那股狂熱,將在未來十年繼續把我們帶回這個美麗的城市。那不算重聚,而是再生,樂團賣力、精彩演出一百三十三場,最後來到紐約的終點站,那將以我們意想不到的方式確立我們的復出。

[1] Stax Records,一九五七年創立於田納西州孟斐斯,原名為衛星唱片(Satellite Records),一九六一年更名為史塔克斯,主要發行南方靈魂樂和孟斐斯靈魂樂的作品。

生來奔跑書封。
生來奔跑書封。

*作者布魯斯 史普林斯汀,1949年生。入主搖滾名人堂、歌曲創作人名人堂和紐澤西州名人堂,榮獲二十座葛萊美獎、一座奧斯卡金像獎和甘迺迪中心榮譽獎。目前和家人住在紐澤西。本文選自作者傳記《生來奔跑:「藍領搖滾教父」布魯斯‧史普林斯汀的生命故事》(洪世民,新經典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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