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坤良專欄:跨界奇人沈平山─布袋戲、神秘學、股市與房中術

2018年08月30日 05:50 風傳媒
沈平山出身雲林斗南的龍虎堂,家裡與布袋戲頗有淵源。1986年他自費出版《中國掌中藝術:布袋戲》,可謂第一本正式出版的布袋戲專著。(作者提供,取自網路)

沈平山出身雲林斗南的龍虎堂,家裡與布袋戲頗有淵源。1986年他自費出版《中國掌中藝術:布袋戲》,可謂第一本正式出版的布袋戲專著。(作者提供,取自網路)

最近重寫台灣戲劇與劇場史,許多劇場與劇團(戲班)變遷、藝人(前後場)師承關係,都得再檢查一次,進展極為緩慢。在布袋戲部分,發覺還必須跨過原本輕忽的沈平山《中國掌中藝術:布袋戲》。

印象中認識沈平山是在1979年的一次布袋戲比賽或地方戲劇講習會。他40年次,長住士林,身材不高(接近160公分)、頂著大頭,看來很武頓,平素獨來獨往,赤手空拳在外頭放蕩,微笑的眼神恆帶迷濛,讓人莫測高深,大家都叫他「沈仔」。

沈仔出身雲林斗南的龍虎堂,這是祖父沈國珍於1897年所創的齋堂,屬龍華派。沈仔說他家裡與布袋戲頗有淵源,到父親那一代還常自閩南邀請布袋戲藝師來演出,耳濡目染,很年輕就喜歡布袋戲,北港高中畢業之後沒有繼續升學,投入臺灣布袋戲的文物蒐集與調查研究,並與母親同時做起布袋戲生意。

1986年底他送我剛自費出版的新書:《中國掌中藝術:布袋戲》,全書五百二十多頁,有圖片五百張。當時臺灣專門研究布袋戲的人還不多,沈仔的巨著可謂第一本正式出版的布袋戲專著,那時他才三十五歲。

20180828-邱坤良專欄-沈平山著作《中國掌中藝術:布袋戲》(作者提供,取自網路)
沈平山著作《中國掌中藝術:布袋戲》(作者提供,取自網路)

跟一般論著的章節安排與書寫內容不同,沈仔的大作五彩繽紛,體例雜亂,不算嚴謹的學術著作,也不是小說散文或報導文學,是獨創的「沈氏布袋戲小百科」。一開頭是〈前言〉、〈作者簡介〉、〈憶童年〉、〈斗南龍虎堂〉四個小節,內容大半與其個人生活經驗有關,可等同「序論」。沈仔介紹自己「歷年來專注民俗資料採集工作,研究臺灣宗教神明、布袋戲、傀儡戲、皮影戲、民俗的專家」,重要的經歷有1979年、1982年「應聘為全省地方戲劇評審,著述文章成為學術重要檔案 。」

全書主要內容還有六部分,:(一)布袋戲歷史,金光戲、派別、演出情況、扮仙行神、沿革、源流;(二)組織:劇情、角色、臉譜、技能、戲台;(三)臺灣七大名班;(四)臺灣布袋戲名人錄;(五)外國掌中戲:泰韓日本歐洲;(六)文化活動。

其中「文化活動」有150餘字的〈台灣戲劇史家呂訴上〉簡介、沈仔致函文建會、教育部,對如何維護布袋戲提出建議,〈收藏家薛福三〉是轉載《中央日報》(1973.11.12)記者的一篇報導,其餘均有圖無文:〈民俗採集者葉利〉僅放了「筆者母親」手持兩個戲偶的照片;〈民間戲劇推動者〉放了七張包括韓國人形劇祭、李天祿等人餐敘的照片。

沈仔書中敘述各地的布袋戲戲班、藝人及其軼事,包括泉州南管布袋戲藝人算師、狗師、施阿圳,師徒三人同治年間受中部首富鹿港日茂商行林氏之邀來台。林氏長女林真嫁至斗南龍虎堂,為沈國楨第三房偏妾,亦即沈仔的祖母。據沈仔說,他家曾多次聘請泉州師傅來台演戲,「在媽祖廟前連演三個月,燈火數哩,萬頭爭睹,本打算半年之後回泉州,不料地方民眾欲罷不能,只得寄居鹿港四年餘」,又云:「清代末葉,福建掌中戲非常風行,泉州最有名的演師有金貓、銀狗、何象、少春,相傳銀狗、金貓出戲,鑼鼓陳響,即有三、四千人賽觀……。」(頁95)。

這些論述都是極重要的布袋戲歷史資訊,沈仔應有所本,但語焉不詳。沈仔謂何象的傳人童銓(1854-1932),一般作童全,「筆者於民國六十二年查訪他的女兒,得悉真姓名」,可惜沒有查訪紀錄以及相關證據。1990年代的幾本布袋戲專書,對算師、狗師、圳師以及金貓、銀狗、何象、少春,也多有類似的文字描述,同樣沒交代資料出處。

沈仔的布袋戲書寫海闊天空,無拘無束,有兩幅古質布袋戲偶的圖說,沈仔鐵口直斷是「宋代布袋戲」。在他眼中,北管布袋戲班「多以軒、園、樓、堂、社命名,彼此曾引起長期對抗」,實際上是把北管子弟團與布袋戲、歌仔戲(如拱樂社)混在一起談。軒園樓堂社中,以「樓」命名的大約只有布袋戲班,以軒園命名者,則有布袋戲班、子弟團與職業大戲班,而軒園與堂社對抗以北管子弟團為主,分別集中在中部(台中、彰化)與東北部(基隆、宜蘭與新北一部分),並非各地同時存在的。

沈仔書裡許多動人的資料,虛實交錯,真假難辨,屬跳躍式的論述,全書沒有一條註釋,從我的經驗很難引用。然而,二十年來研究布袋戲的人數增多,紛紛從沈仔的大作各取所需,對這本書的「特殊性」與「真實性」並未稍做解讀或鑑定。

我與他不常見面,往往一、兩年沒消息,再見面時他又有不同境界了。我很好奇他怎麼懂這麼多?幾次問他,他都講出一套見證奇蹟,例如:清楚看到自己誕生的過程,在無底的深淵中漂浮墜落,整個世界無光無物;在北港高中讀書時,划船掉入溪中,似被媽祖拉起,而衣服沒溼……。

他曾問我要不要把錢交給他操盤,保證每月的獲利比大學教授要好十倍以上,我對股票毫無興趣,對其財經背景也沒有信心,婉謝(辜負)他的好意了。沈仔的江湖傳奇和營業項目中,讓人好奇的是房中術傳授,他自印小傳單,登報紙小廣告,吸收門徒。據他說房中術業務比股市熱門,股市的成效一翻兩瞪眼,沈「教授」的功夫立刻接受考驗,而房中術「學生」都很低調,也更有耐性接受指導。

近幾年未曾見過沈仔,日前輾轉聽到傳聞,這位「全球命理最高門派——星化派」創立人已經過世,他雖名登仙班,做神明去也,我仍感到很不捨,但也發覺其實並不瞭解他。上google搜尋,資料雖不多,但他的著作卻讓人瞠目結舌:除了《中國掌中藝術:布袋戲》(1986)和《中國神明概論》(1987),還包括《紫微斗數流年災禍總論》(1986)、《紫微命譜》(1987)、《奇門遁甲九紫飛白變化盤》(1993)、《中國名人譜》(1996)、《紫微占病斷訣實例》(1995、2002)、《紫微斗數婚姻總論》(2007),這些也成為他跨界「臨床實驗」教科書。

20180828-邱坤良專欄-沈平山著作《紫微占病斷訣實例》(作者提供,取自網路)
沈平山著作《紫微占病斷訣實例》(作者提供,取自網路)

中國「天涯社區」(2009.11.16)網頁上,有這位「通天奇人」的討論,他的「英雄」事蹟包括:曾一次連御十七女;神準預言鄧小平、蔣經國、陳水扁命運,造成轟動;網頁上還稱他是股神大師;能千里隔空神療;曾被外星隕石打到頸部;夢裡見到美洲暴龍突然噴火,醒來手腳已被燒…。這些神蹟除了自編自導自演,也可能是徒弟代為宣揚。

有位自稱沈氏星化派「第一代第三期」高徒,在網頁上紀錄師尊幾件特異功能:1977年底,沈仔自華西街嫖完妓,走在長沙路上,看到中華路古寺起火,急忙回家告訴母親,蔣介石即將逝世,次日老蔣果然崩殂;隔年沈仔看到母親捐獻給斗六南聖宮的關公神像滿瞼通紅,殺氣騰騰,摸起來似乎汗流浹背,他告訴母親:毛澤東快死了,不久果然傳出毛一命嗚呼的驚人消息;這位高徒還見證沈仔某日夜裡與六位「玉女」同睡,還有六位天將為他把風……。

2010年3月21日沈仔在自己的網頁貼文,自述她的母親睡時「夢見觀世音抱著兩個嬰兒『善才、良女』,向沈母說道: 「這兩個嬰兒送給你吧!」,嬰兒紅潤可愛,微笑地叫媽媽,沈母醒來,懷孕,生下了沈平山姊弟雙胞胎,雖然生活艱苦,但心裡安慰滿足。有位高僧向沈母說道,妳這双胞胎孩子是伏羲、女媧第十一次轉世。」。

原來沈仔是伏羲氏N次投胎。

20180828-邱坤良專欄-沈平山著作《紫微斗數流年災禍總論》(作者提供,取自網路)
20180828-邱坤良專欄-沈平山著作《紫微斗數流年災禍總論》(作者提供,取自網路)

沈仔的布袋戲與跨領域研究實在太奇特,奇特到根本找不到跟他相同的例子。沈仔一生最讓我佩服的,不是他的布袋戲和神明信仰研究,也不是他高調宣傳的房中術或奇門遁甲、紫微斗數,而是「都」數百萬言的著作,多是在大型日曆的薄磅單光紙背後,密密麻麻地寫出來的。他的《中國掌中藝術:布袋戲》在「等身」的著作中,算是最接地氣,我能看得懂的專著。他讓一堆故紙文字變成一本鉛字或打字完成的巨著,我嘆為觀止,不得不有點相信他不是凡夫俗子了。

*作者為台北藝術大學教授

加入Line好友

【我要發風】

風傳媒歡迎各界分享發聲,來稿請寄至 opinion@stormmediagroup.com,並請附上姓名、聯絡方式、自我簡介,謝謝!

曾任文建會主委、中正文化中心(兩廳院)董事長、台北藝術大學校長,為國內著名的作家、舞台劇編導、戲劇學、戲劇史學者。

我想再看到這個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