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馬點將》專訪《幸福城市》導演何蔚庭:我在哪裡都沒有歸屬感,都像局外人

2018年10月30日 20:51 風傳媒
睽違8年,交出第二部長片作品《幸福城市》後,導演何蔚庭找到了創作的依歸,心中的歸屬,卻仍懸在空中。(甘岱民攝)(甘岱民攝)

睽違8年,交出第二部長片作品《幸福城市》後,導演何蔚庭找到了創作的依歸,心中的歸屬,卻仍懸在空中。(甘岱民攝)(甘岱民攝)

「我在台灣……」採訪來到中途,何蔚庭語氣裡的抑揚頓挫,突然間被抽空,他垂下目光,話語和表情,瞬間都淡了下來,「我在哪裡都沒有歸屬感,這就是我最大的問題。

窗外的天,是陰冷的,今年寒意來得早,才10月底,台北市已經是一片陰冷憂鬱。舒適溫暖的室內,何蔚庭坐在沙發上,背後是巨大、艷紅的看板,上頭4個大字「幸福城市」,那是他最新推出的電影;幸福聽起來,該是喜氣的紅,這4個字卻讓一片背景像乾涸的血,或更像窗外灰暗的冰冷都市。

「我沒有好作品時,都一直回想這3部作品。」

2010年,他的首支劇情長片《台北星期天》上映,主角是菲律賓外勞Dado與Manuel,情場失利的他們,見到被棄置台北街頭的大紅沙發,靈光一現,決定把沙發扛回基隆的工廠,放在宿舍的屋頂上;坐在上頭喝啤酒、看星星,成為兩人心中的寄託。

《台北星期天》透過這對難兄難弟的荒謬旅程,刻劃台灣少見、對於外籍移工的生活描寫,俐落的故事節奏,加上兩位主角一個狡猾,一個憨傻的組合,也讓沙發之旅妙趣橫生。那一年,何蔚庭拿下金馬獎最佳新導演,在台灣交出漂亮的首張成績單。

20181030-《台北星期天》劇照,何蔚庭執導。(牽猴子提供)
情場失利的Dado與Manuel,見到被棄置台北街頭的大紅沙發,靈光一現,決定把沙發扛回基隆的工廠。圖為《台北星期天》劇照。(牽猴子提供)

更早之前,何蔚庭還在2005年拍了短片《呼吸》、2008年拍了短片《夏午》,加上《台北星期天》,正是他最自豪的3部作品,「我以前沒有好作品時,都一直回想這3部作品的存在。」

扛債600萬,只有工作、沒有作品的8年

沒有好作品,指的大概是《台北星期天》後,慘淡的8年。2010年後,何蔚庭在台灣彷彿消失了,籌拍的新片《天涯知己》遭到投資商臨時撤資,讓他揹上600萬債務,從那時候開始,他跑遍中國、新加坡,有工作就接,沒得選擇了,600萬,是個會把堅持壓到屈膝的數字。

他拍了中國央視委製、以農村為背景的《溫水蛤蟆》,網路評價好極了,讚嘆他在中央委製下,還能玩出自己的色彩,「那個就是別人給我的本子,問我要不要拍」;他拍《美好的意外》,卡司是桂綸鎂跟歐陽娜娜,後期製作時,卻發生戴立忍被指認為台獨,女友桂綸鎂也遭到波及的狀況,《美好的意外》因此延後1年上片,台灣也沒得上映。

20181030-《溫水蛤蟆》劇照。何蔚庭執導。(擷取自Youtube)
《溫水蛤蟆》網路評價好極了,何蔚庭卻說,「那個就是別人給我的本子,問我要不要拍。」圖為《溫水蛤蟆》劇照。(擷取自Youtube)

至於在新加坡拍的《四喜千金》,「純粹是接工作,拍了也沒有很……順利啦。」何蔚庭的語氣既遲疑,又帶幾分心虛,「我所有的片子都是在台灣拍的,《台北星期天》、《呼吸》、《夏午》,在台灣比較舒服。」在台灣的才是片子,那幾年的東西,對他來說,都只能算是「工作」。

聊到半途,可能是室內暖到有點熱,何導脫下外套、捲起袖子,身上添了幾分俐落。8年後,他終於回到台灣,交出《幸福城市》。

往前走的第一步:太銳利的玩笑

《幸福城市》,描述主角張冬陵人生三段時期、三個不同夜晚的遭遇,有童年被拋棄,有妻子偷情外遇,有遭到上司陷害,到底哪裡幸福?「住在成功國宅的人不一定都成功,對吧?」何蔚庭俐落地反問,彷彿開了老張一個玩笑。

玩笑開得太銳利,鋒芒都露了出來,《幸福城市》已在多倫多國際影展奪下「站台」競賽單元首獎,本屆金馬獎,更一口氣闖入最佳原著劇本、最佳男配角、女配角、新演員4個獎項。

20181030-《幸福城市》劇照,石頭和李鴻其激烈對手戲。何蔚庭執導。(牽猴子提供)
《幸福城市》,描述主角張冬陵人生三段時期、三個不同夜晚的遭遇。圖為《幸福城市》劇照(牽猴子提供)

採訪前一天,光點華山電影院舉辦特映會,放映《呼吸》、《夏午》、《台北星期天》,這些他掛懷8年的作品,「現在拍完《幸福城市》,回去看這3部,想到就是說:OK,好,可以往前走了。

「因為我好像找到一個風格,覺得幸福城市的風格啊,說故事的方式啊,都是我蠻喜歡的、一直想的東西,是我自己的東西。」

8年的痛苦過去,何蔚庭終於在影像裡找到自己。但心中的歸屬,他找到了嗎?

他用浪漫餵養青春

1971年生於馬來西亞,家裡開雜貨店的何蔚庭,16歲就立下導演夢,18歲開始漂浪生涯,隻身飛過1萬多公里,輾轉在加拿大多倫多、美國洛杉磯、紐約唸電影製作,人在異鄉,年輕的他卻不覺得辛苦。

「很浪漫啊,那時候是最單純的時代。做電影最單純的時代,就是當電影學生啊,那時候還不曉得拍片有多苦,就是很愛電影,看好多電影、想像很多東西,覺得電影好浪漫喔。」

「我是蠻想念那時候的感覺,所有東西都很單純,年紀越大越不單純,想的東西越來越多嘛,那感覺就──挺好的!」

思念的火花在何蔚庭眼中閃爍,他說,現在特別想拍一部紐約的電影。

20181019-《幸福城市》導演何蔚庭專訪。(甘岱民攝)
何蔚庭說,現在特別想拍一部紐約的電影。(甘岱民攝)

用浪漫餵養青春6年後,何蔚庭拿到畢業證書,又待了幾年美國、新加坡電影圈,最後在2001年來到台灣,不但在這裡結識妻子胡至欣,兩人更在2006年成立製作公司長龢。

「我在哪裡都沒有歸屬感,這就是最大的問題。」

台灣一個家,馬來西亞一個家,談起家人,何蔚庭心中有思念,談到故鄉,他的語調卻是疏遠:「他們已經接受一個事實,這個兒子不可能回馬來西亞,這個兒子不可能不拍電影。」

「我也常常是想要回去,可是工作上就是不順利,不喜歡那個地方。就感覺,那個環境拍電影不太對,沒有那個感觸,我18歲就離開馬來西亞,所以回去時,就沒什麼感覺,很像一個外國人看陌生的地方。」

「你問我要不要拍馬來西亞?我還真不曉得怎麼拍,也許我的潛意識不想去碰,18歲以前的一些……有些人喜歡拍童年往事,有些人的故事就很像自傳,你看我就是不太可能拍自傳嘛,我不拍自己的東西,我都拍別人的東西,也許就是這樣,我就不太喜歡到馬來西亞拍。」

20181030-《幸福城市》劇照,李鴻其竭力演出張冬陵。何蔚庭執導。(牽猴子提供)
「你看我就是不太可能拍自傳嘛,我不拍自己的東西,我都拍別人的東西。」圖為《幸福城市》劇照。(牽猴子提供)。

離開得太久,何蔚庭談起馬來西亞,甚至帶有幾分迴避,就連問到鄉愁,「沒有」,都回答得斬釘截鐵,「不曉得為什麼,當然會掛念家裡的人,但不會對馬來西亞這個地方說,好想回去喔,就是說,沒有歸屬感吧。」

故鄉日久是他鄉,何蔚庭撐著頭,思緒跟著他的足跡,一同飄往遠方。我們不禁好奇,在落腳17年、成家立業的台灣,他有找到歸屬感嗎?

何蔚庭沉默了。

接著是一道輕輕的、幾乎聽不清楚的嘆息:「我在台灣……我在哪裡都沒有歸屬感,這就是我最大的問題。」他垂下目光,話語和表情,瞬間都淡了下來,「我在哪裡都是覺得局外人,感覺都是……感覺自己都是局外人,因為你知道,我沒有那個根,你知道嗎?

20181019-《幸福城市》導演何蔚庭專訪。(甘岱民攝)
「我沒有那個根,你知道嗎?」(甘岱民攝)

「大家都有聯考啊、小學同學啊、大學同學啊,我到了一個地方,就是到了一個年齡層,我在美國也是片段,我在這裡也是片段 ,唯一有的是馬來西亞,但我沒回去啊,我現在回去也是片段,因為那個已經斷了。」

或許就是沒有根吧,所以何蔚庭從來,就不拍自己的經歷。

保留安全距離的真實

人們說,《台北星期天》是馬來西亞導演拍外勞,是新住民拍新住民,何蔚庭說,明明他也不是菲律賓外勞;他拍過2支短片,《100》、《我愛恰恰》,拍台灣的百歲老人跟失智老人,「我也不是老人啊。」

有人抓著這點,說他對老人議題格外關注,「我沒有特別對老人有關注」,語氣似笑非笑,何蔚庭臉上帶了幾分尷尬,「就是對這樣的故事覺得有趣。」

至於中國、新加坡那幾份「工作」,更不必說了,拍片對何蔚庭而言,只有2個原因:好玩,或者是籌錢。

20181030-《幸福城市》劇照,五月天石頭演出邪惡反派。何蔚庭執導。(牽猴子提供)
拍片對何蔚庭而言,只有2個原因:好玩,或者是籌錢。圖為《幸福城市》劇照。(牽猴子提供)

何導說,他追求的就是好玩,就喜歡拍真實的東西。但在真實之中,何蔚庭對自己、對家鄉,始終保持一份模糊的安全距離,是因為其他理由,還是因為沒有歸屬感?他沒有答案,但也沒有不安,「習慣了,真的習慣了。不知道,也許時間到,年紀到,就會開始不安了。」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刮起陣陣冷風。窗裡,何蔚庭就像朵蒲公英,也許有天,他會在這塊土地紮根,也或許,他會在其他國度綻放,但這一刻,他仍在風中飄盪,襯托著每一個不屬於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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