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沙龍》要讓日本天皇成為「世界天皇」的帝國陸軍中將:「大東亞戰爭」理論指導者石原莞爾

2018年11月06日 12:00 風傳媒
石原莞爾。

石原莞爾。

「昭和怪物」、「陸軍的異端兒」、「美國最害怕的軍師」、「麥克阿瑟最害怕的日本人」.....即便二戰已是70多年前的往事,而且日本還是恥辱戰敗的一方,但這個國家的新聞媒體與出版界,仍對這位未被列為戰犯的舊日本帝國中將念念不忘,甚至為他冠上許多驚人的封號。這個男人是誰?他正是龍應台基金會3日播放紀錄片《發動戰爭的男人》(l’homme qui déclencha la guerre/The Man Who Triggered the War)的主角:石原莞爾。

「他(石原莞爾)為什麼會被日本認為是民族英雄?所有的好歷史他都創造了,所有導致日本的滅亡、毀敗,跟他都沒有關係。」

中研院近史所研究員黃自進

石原莞爾是九一八事變的策劃者與執行者,當時他不過是一名中佐,但卻能讓關東軍僅以一萬出頭兵力(增兵後也只有兩萬多)、半年不到的時間,成功拿下面積約有三十個台灣大、礦藏豐富、戰略地位重要的中國東北。更特別的是,這場戰爭是關東軍私下發動,讓日本取得莫大利益,又把整個國家拖上戰爭的道路。由法德公共電視台(ARTE)在2012年拍攝的這支影片認為,真正開啟二戰的男人其實就是石原。

石原以欺騙、造謠與槍砲拿下中國東北,卻又不贊成軍部用類似手法全面侵略中國;他主張資源豐富的滿蒙是日本生命線,違逆上意發動九一八事變,卻又不贊成東條狂熱奪取石油資源的做法,反對日本在亞洲四處擴大戰線,違背東亞合作的初衷;石原鼓吹日本未來免不了與西方全面決戰,「藉以決定日本天皇與美國總統誰是世界領袖」,他卻又強調不可在三十年內與美國開戰,才能「以王道戰勝霸道」,達成「兵不血刃的永久和平」—石原莞爾的想法看似充滿矛盾,卻又透露出某種洞察與預言性格—他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陸大30期畢業生,前排中央就是石原。(維基百科)
陸大30期畢業生,前排中央就是石原。(維基百科)

石原莞爾是日本東北地方的山形縣出身,13歲進入仙台陸軍地方幼年學校就讀,18歲進入陸軍士官學校,在校成績優異,其特立獨行的作風又讓校方頭痛不已。士官學校畢業後,石原掛階步兵少尉,曾駐守朝鮮一年,石原29歲再以陸軍大學校30期第二名的優異成績畢業。陸軍大學校是大日本帝國陸軍的參謀養成機關,畢業後他升為步兵大尉,被派駐中國一年後,奉命前往德國擔任武官。石原在歐洲期間了解德國的總體戰理論,並且醉心於腓特烈大帝與拿破崙的兵法研究。歸國後回任陸大教官,負責講授歐洲古戰史。

這一年,石原36歲。

從石原莞爾的前半生看來,他確實是軍方的優秀人才,曾到朝鮮、中國、德國遊覽歷練,又為日本陸軍教育英才。但1889年才出生的石原,沒能趕上甲午(1894-1895)與日俄(1904-1905)兩場大戰,自然無緣累積任何戰功。不過39歲那年,石原轉任關東軍作戰主任參謀,這才終於有機會實現他「最終戰爭論」的第一步:奪下滿州(中國東北)。

什麼是「最終戰爭論」?

「最終戰爭論」是石原1940年在京都的演講速記,經追加補充後,同年9月正式出版,一時間洛陽紙貴。日本在大正年間(1912-1926年)推行民主政治,國際貿易活動也愈發興盛,但貧窮階層受到社會急速發展的嚴重衝擊。1929年的世界經濟大蕭條,讓底層民眾更是每下愈況。於是有不少人將他們的境遇,歸咎於西方國家與他們的思想,許多來自低下階層的軍官認為,為了日本的存亡,一定要儘速採取行動。石原莞爾就主張,日本應該一改大正以來模仿英美自由主義的流弊,進行「昭和維新」,進行「由自由主義到統制主義的革新」、「將東亞各民族的力量做綜合性的發揮」、「完成與西洋文明代表進行決勝戰爭的準備」。

石原莞爾說:「明治維新的著眼處在於王政復古、廢藩置縣,昭和維新則在於東亞聯盟的成立」、「這個原則是因為九一八事變而發現的,現在是成為今日國家方針的時候了」。昭和維新有兩個主要目標,第一是「創造東洋民族的新道德、民族和諧的實現」,第二是「東亞必須擁有比歐洲與美洲更強的生產力,因此要斷然實施工業大革命」。他呼籲東亞盡快發明「給予敵人毀滅性打擊的決戰性武器,才能取得三十年後決勝戰爭的必勝態勢」。

石原還預言了這個世界的「最終戰爭」:「源於亞洲西部的人類文明往東西兩方擴散,數千年後將由這兩個區域進行決勝戰,這難道不是命運的安排嗎?」他認為「天皇是否會成為世界的天皇?或是由美國總統主宰世界?這場決勝戰將決定此一人類最重要的命運,也就是決定東洋的王道與西洋的霸道,何者才是世界統合的指導原理」。不過石原也強調:「要請日本人特別注意的是,日本國力雖然日益強盛,但全體國民必須甘願接受最大的犧牲,也要等到東亞各民族由衷地相信天皇的尊貴地位時,才是東亞聯盟成立之日。不過就算天皇最後成為世界的天皇,日本國也不會是盟主。」

名古屋大學歷史教授川田稔認為,石原的志向在於全面改造日本,包括政府與人民的思想。要達到這個目的,第一步就是解決滿州問題;然後重組、 改革日本,如此日本就會變得更強大,成為亞洲之首;如此一來,才能將英國、美國等勢力趕出亞洲 。但石原的方式卻是製造混亂,從混亂中找到改革的契機。川田稔認為,石原根本不甩秩序。

1934年,大佐石原莞爾。(維基百科)
1934年,大佐石原莞爾。(維基百科)

在這樣的理論思想之下,石原莞爾坐上了關東軍作戰主任參謀的位置,開始在東北打造一個日本的附屬國、資源豐富的戰略基地、與蘇聯之間的緩衝地帶。由於當時的日本政府尚未被軍部掌控,石原知道東京絕對不會同意入侵滿州,所以關東軍攻佔東北的計畫完全是秘密進行,然後再以既成事實逼迫東京當局接受。裕仁天皇得知消息後大為震驚,但石原大規模散佈假消息,透過擺拍的照片指控中國人襲擊鐵路,主張關東軍只是自衛。

滿洲國
 

中國政府第二天就向國際聯盟求助,雖然日本政府願意合作,但日本政府與國際聯盟都管不動關東軍,石原趁此機會繼續侵略東北。由於當時的東北軍領導人張學良採取「不抵抗」政策,石原等關東軍參謀的計畫進行的異常順利,1931年9月18日戰事開始,不到年底整個東北已經落入日軍手中。1932年3月1日,愛新覺羅溥儀在「新京」(長春)即位,宣布滿洲國成立。

何謂「關東軍」?

眾所皆知,日本有所謂「關東」與「關西」之分。但「關東軍」並非來自「關東」的軍隊,而是駐紮在中國山海關以東—所謂「關東州」—的一支日本部隊。中國歷來並沒有「關東州」的說法,這是俄羅斯1898年強行租借遼東半島後,單方面將其稱為「關東州」。不過若依照甲午戰後的《馬關條約》,這塊沃土原該是日本的,當時是俄國聯合德法兩國施壓,才強逼日本吐出到嘴的肥肉。在日本歸還遼東半島給清國之後,卻被俄國強行租借25年,還在當地成立殖民政府,這當然種下了數年後日俄戰爭的主因。

1904年日俄在中國東北開打,歐洲的老牌帝國主義國家俄羅斯大敗,引發了接下來的一連串革命,沙皇甚至在12年後倒台,蘇聯宣布成立。至於取得明治維新以來第二場重要勝利的日本,則是順理成章地繼承俄國在東北的一切權利。甚至與袁世凱政府簽約(1915年),再將遼東半島的租借時間延長到1997年。1919年4月,原「關東都督府守備隊」改制為「關東軍」,與「支那駐屯軍」、「朝鮮軍」、還有同年8月成立的「台灣軍」,並列為日本的海外四軍之一,保衛其所租借的南滿鐵路與滿鐵附屬地(日本在滿鐵兩側地帶擁有治外法權)。這也是九一八事變日本藉口動武的理由:南滿鐵路被中國破壞,污衊中國侵佔日本在滿州的利益。

關東軍拿下東北後,日本軍部也轉而要求內閣承認滿洲國,但與孫中山、蔣介石素有交情的日本首相犬養毅悍然拒絕,並且試圖與中國循談判方式解決此事。結果犬養毅在1932年5月15日遭到青年軍官闖入官邸暗殺,行兇者竟然先被輕判,數年後不但被恩赦獲釋,還在滿洲、華北等地出任要職。

犬養毅。
犬養毅。

1933年2月24日,國際聯盟基於滿洲國調查團的報告,認定滿州主權屬於中華民國,關東軍的軍事行動並非自衛,日本應退出滿州,並提議滿洲國暫由國際共管,日本代表聞言立即離開現場表示抗議,日本政府也在一個月後宣布退出國聯。1936年2月26日,日本再次發生偏激青年軍官大舉刺殺政府要員的恐怖活動,史稱「二二六事件」。這些軍官宣稱上承天皇之命行事,要求成立軍事獨裁政權。裕仁天皇得知此事後非常憤怒,要求嚴懲暴徒。這次政變雖以失敗告終,但日本政界顯然已無力約束制衡軍方,這個國家也在野心將領的驅使下,走上了全面對外侵略的道路。

盧溝橋事變爆發,石原力主「不擴大方針」

「二二六事件」的1年4個月後,蘆溝橋事件在1937年7月7日爆發,日本陸軍當權派意圖藉此對中國展開大規模戰爭,預料中國很快就會舉起白旗。但擔任參謀本部第一(作戰)部長的石原莞爾認為,日本根本沒有大規模作戰的本錢,繼續厚植滿州的工業生產能力才是日本當為之事,而且此時分兵攻打中國,對東亞各民族的團結極為不利,因此他極力主張現地解決的「不擴大方針」。不過日軍將領就如同他當初策動九一八事變一般,根本不聽調度,繼續發動進攻。為了保護在華僑民,石原也只能下令進軍。

「中國就像一條蚯蚓,若把它一分為二,它依然能活動。如果我們繼續推進,很可能觸發一場中日之間的全面戰爭,結果就是遭遇拿破崙在俄國的慘劇。」

石原莞爾

當時關東軍的參謀長,正是後來的陸軍大臣、內閣總理與甲級戰犯東條英機。他對石原多次呼籲停火非常不滿,將其調為關東軍副參謀長就近監視。但石原與東條長期不合,甚至當面罵他「東條上兵」,兩人對滿洲國的治理也意見相左。石原希望將滿洲國建立為一個共和國,也是東亞各國的模範國家,應該重視滿洲人的主體性,但東條希望一切由日人主導,兩人完全南轅北轍。1941年石原被編入預備役,他後來甚至參與了暗殺東條的計畫,最後功敗垂成。

東條英機與石原莞爾。
東條英機與石原莞爾。

日本攻打中國的手法,也跟石原想要團結東亞國家的目標背道而馳。日軍在中國採取「殺光、燒光、搶光」,屠殺人民、性侵婦女的醜行不斷上演,希望藉此震懾疆域廣大的中國。1937年12月,中國首都南京淪陷,但南京也連續五個星期遭受日軍的非人暴行,據稱是蒙古南侵以來,從未見過如此殘酷的景象,國際社會大為震動。石原則認為,日本輕視其他民族的傾向,使得台灣、朝鮮、滿洲、中國都無法與日本同心。日本應該深切反省才能結束中日戰爭,進行真正的昭和維新與東亞聯盟。

重蹈拿破崙覆轍的日軍

日本在中國雖然攻佔所有沿海的富裕省份,但其實也只能掌控都市,鄉村地帶仍有游擊隊與民兵出沒,蔣介石政府又始終不願投降,這讓石原最擔心的日軍深陷中國泥淖,噩夢成真。法國的維其政權此時將法屬印度支那(今越南、寮國、柬埔寨等地)開放給日軍,這讓欠缺資源的日本方便取得婆羅洲的石油,又能進入緬甸阻斷西方世界對中國的補給,同時威脅美軍在菲律賓的基地。

在75年前的「珍珠港事件」中,遭到日軍轟炸沉沒的美軍戰艦亞利桑那號。(美聯社)
在75年前的「珍珠港事件」中,遭到日軍轟炸沉沒的美軍戰艦亞利桑那號。(美聯社)

美國總統羅斯福此時向東京下達最後通牒,要求日本退出法屬印度支那,作為陸軍大臣的東條英機宣稱,如果此時答應美國要求,就等於失去已經攻佔的中國土地,進而危害偽滿洲國,以及當地百萬日僑的安全。結果東條英機取代了近衛文麿,成為日本的內閣總理大臣,選擇跟美國攤牌。京都大學歷史學家山室信一表示,其實東條也知道日本已經贏不了了,加上美國對日本採取貿易禁運,讓日本的鋼鐵與石油供應受到災難性影響。東條對這個困局的解法就是「向美國宣戰」

美國主導戰犯審判,石原逃過一劫

石原莞爾主張罷免東條,因為他認為東條根本沒有能力打仗。不過歷史教授山室信一說,其實東條也沒想過能打贏美國,只是日本已經被逼得無路可走。石原認為,因為捲入了一場沒有本錢打的仗,日本一定會輸。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襲夏威夷珍珠港,最後招來美國的全力反擊,落在長崎廣島的兩顆原子彈,還有日本天皇宣佈投降的「玉音放送」。石原所說的「給予敵人毀滅性打擊的決戰性武器」確實結束了戰爭,但他沒能預料到日美決戰這麼快就出現,更讓他意想不想到的是,這種恐怖的毀滅性武器竟是用在日本人身上。

1945年左右的石原莞爾。(維基百科)
1945年左右的石原莞爾。(維基百科)

從1931年9月18日開始的亞洲戰事,一共造成超過3千萬人死亡,其中光是中國就有兩千萬人送命。曾被譽為「關東軍大腦」、主張東西文明必將一戰(雙方代表正是日本與美國)的這位「大東亞戰爭」理論指導者,始終反對日軍大舉入侵中國,戰爭後期甚至主張日軍應全面從中國撤退。日本投降後,石原卻又從審判戰犯的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全身而退,與被絞死的甲級戰犯東條英機形成強烈對比。因為石原與偷襲珍珠港無關,他又跟頭號戰犯東條英機長期對立,甚至主張應從中國撤兵、向中國道歉—在這場由美國一手主導的審判大戲裡,已經病重的石原根本不在美國「獵殺名單」上。

遠東軍事法庭的檢察官僅僅將石原當成證人加以傳喚。日本學者福井雄三說,石原在作證時曾表示:「滿洲國建國涉入最深的人就是我,要是訴追日本的戰爭責任,頭號戰犯就是我。我為何不是戰犯?這根本不合邏輯!」石原當時已經重病,但他仍在法庭上侃侃而談「如果是我來指揮,日本根本不會輸」:

「若是由我指揮作戰,為了確保補給線,我會及早放棄索羅門、新幾內亞等群島,轉為戰略資源地帶的防衛作戰;在西部戰線構築一道從緬甸國境至新加坡、蘇門答臘中部的防衛線;在中部則將戰線撤退到菲律賓,並將本土周邊與塞班、關島等南洋群島構築為久攻不落的要塞,取得持久戰的態勢,並透過外交手段盡快結束中日戰爭。」

「此外,日本若在塞班島確實做好萬全準備,便可阻止美軍的進攻,美國拿不下塞班島,想要轟炸日本本土也會變得非常困難。只要守住塞班島,日本就可以在政治上解決東亞內亂,之後再誠心誠意地向中國道歉來結束中日戰爭,之後便可透過民族的凝聚力來統合整個東亞地區了。」

在場的美國記者馬克‧蓋恩(Mark Gayn)如此描繪當時情景:「石原的目光非常嚴峻,幾乎眨都沒眨過,就像要把我們射穿一樣。」但石原莞爾終究沒有被當成戰犯受審,被他看作「白痴」的東條英機雖然終於死了,但日軍也隨著新憲法在1947年施行走入歷史,石原永遠沒有機會再指揮日軍。1949年8月18日,石原莞爾在自己的家鄉山形縣因膀胱癌惡化,以60歲之齡辭世。

加入Line好友

【我要發風】

風傳媒歡迎各界分享發聲,來稿請寄至 opinion@stormmediagroup.com,並請附上姓名、聯絡方式、自我簡介,謝謝!

Wenn du lange in einen Abgrund blickst, blickt der Abgrund auch in dich hinein.

                                                                                                                —Friedrich Nietzsche

我想再看到這個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