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評:台灣麵包的淡淡哀傷

2018年12月11日 07:20 風傳媒
吳寶春到上海展店激怒大陸網民,發聲明支持兩岸一家親又激怒台灣網民。(取自吳寶春臉書)

吳寶春到上海展店激怒大陸網民,發聲明支持兩岸一家親又激怒台灣網民。(取自吳寶春臉書)

「我們能不能設想另一種愛國主義,它考慮的是這個國家能夠變成怎樣,能夠擁有什麼,能夠取得什麼成果。」─林語堂,一九二0。

林語堂,堅持自由主義的民國文人,一生反對布爾什維克主義和法西斯主義,一生職志在嫁接東西文化,不論如何批判「中國」,對中國文化(美好的一面)一往情深,在設想「另一種愛國主義」的時候,他的「國家」是從北洋政府到國民政府亂成一團的中華民國,是「國民性」備受批評的年代,在寫給錢玄同(疑古派學者)的信裡,甚至激憤地寫下:「今日中國人是根本敗類的民族。」

兩岸網民駡人水平一家親,連麵包也窒息

九十八年後,他的國家長期一分為二,歸葬台灣的林語堂應該有點安慰,畢竟落腳台灣的中華民國,多少有這麼點他所嚮往的文明,不過,碰到「愛國主義」,兩岸皆然,特別是兩岸網民的攻擊性,差不多快接近「一家親」的水平,在所謂的「愛國主義」夾殺下,連麵包都有窒息之虞,著實讓人感慨萬千。

知名麵包師父吳寶春將展店上海,這本來是值得高興的事,沒想到,中國網民挖出他三年前受訪的片段,「中國市場雖然有十三億(人口),但全世界有七十多億,我不會把眼光只看在中國。」扭曲成「餓死也不來大陸」,瘋狂攻擊之,逼得吳寶春不得不發出聲明,「我是吳寶春,一個生於中國台灣的麵包師,台灣,是養育我的土地。身為中國人,是我的驕傲,『兩岸一家親』是我堅持不變的態度。」澄清他不是台獨,他支持九二共識。

可想而知,這份聲明又激怒台灣網民,譏其善變投機者有之,罵其見人民幣就下跪者有之,當然更多網友公開表態拒買,逼得吳寶春再次發出「補充聲明」,強調他主張「兩岸一家親」是基於文化上的認同,「我們只是小小的麵包店,無力解決兩岸問題」,為了危機控管,還特別情商以「貨出去人進來」為政見的高雄市長當選人韓國瑜出面,與他一起舉行記者會說明。麵包登陸都能惹這麼大事,能不叫人感嘆嗎?

知名麵包師吳寶春日前遭人質疑台獨,今(10)在臉書發表聲明,指出「身為中國人,是我的驕傲」。(取自吳寶春麥方店-高雄店臉書)
知名麵包師吳寶春日前遭人質疑台獨,今(10)在臉書發表聲明,指出「身為中國人,是我的驕傲」。(取自吳寶春麥方店-高雄店臉書)

許文龍聲明字字是淚,十三年後五毛代勞施壓

吳寶春的境遇不是首例,早在十三年前,奇美創辦人許文龍就在壓力下發表聲明,說明他生在台灣,祖籍在福建海澄,一九九一年到大陸尋根,認為「台灣、大陸同屬一個中國,兩岸人民都是同胞姐妹」,這個不夠,還得澄清他在二千年支持陳水扁,是他對國民黨黑金不滿,並非支持台獨,甚至要表明支持「反分裂國家法」,認為有了這個法,台商心裡就踏實許多云云,聲明中反覆重申到大陸投資就是不搞台獨,不搞台獨生意就更興旺。簡直字字血淚,儘管有人譏評許文龍晚節不保,但理解同情者更多,原因很簡單,早在聲明發出前半年,中國官方喉舌《人民日報》海外版即嚴詞批判許文龍的台獨立場,甚至還面臨被迫關廠的壓力。

許文龍之後,並無高科技廠商面臨相同處境,當然多數赴大陸投資的企業主,並不像許文龍如此熱衷政治,或者的確支持九二共識主張,如鴻海郭台銘,但他也聰明的在第一時間響應川普「投資美國」,與其兩岸壓寶不如中美壓寶;即使如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願意擔任蔡英文的領袖特使,卻婉辭總統府資政名銜,在藍綠之間從未於選舉公開表態,誰當總統他都支持。

然而,十三年前後中國施壓有了進化版,不勞官方出手,只靠網民蜂湧而罵就能逼人表態,在五毛湧動的社群之海裡,不必和消費者直接接觸的產業反倒相對安全,倒楣的則是靠粉絲拉抬身價的演藝圈,和直接行銷到消費者的服務業,隨便一個沒頭沒腦的「檢舉」,就得微博表態,從周子瑜到宋芸樺,從八十五度C到吳寶春麵包,莫不如此,倒楣的都是賺辛苦錢的。

十一年前,奇美創辦人許文龍為了讓奇美電子的面板登陸,發表聲明兩岸同屬一個中國。(YOUTUBE截圖)
十三年前,奇美創辦人許文龍為了讓奇美電子的面板登陸,發表聲明反台獨,兩岸同屬一個中國。(YOUTUBE截圖)

拚成功不能只靠聲明,出藍海要別出心裁

台灣是海洋國家,台灣資源有限市場有限,台灣能創造經濟奇蹟就是出外打拚的精神,台商不論到哪裡,國家和鄉親應該成為他們的後盾,兩岸政策取決於權力者手中,政客解決不了的問題,不能讓尋常生意人承擔後果,大陸網民非理性,台灣人更要展現文明,這是台灣還能燭照大陸的根本,你自強橫我自從容,最重要的,胳膊總不能老朝裡打,讓五毛隔海袖手看台灣人自己打成一團,豈不是笑話?

吳寶春的聲明,讓「有尊嚴的台灣人」受傷,但是,他支持的九二共識是多數國民黨縣市長的共識,他支持的兩岸一家親是台北市長柯文哲的主張,九合一選後「綠白合作」甚囂塵上,柯文哲都能支持,為何不能忍受吳寶春?擺脫對「中國」意象的恐懼或嫌惡,設想本來就是我們的中國─中華民國,或者如林語堂反共到底,但擁抱文化的中國,則吳寶春何錯之有?若說吳寶春擁抱人民幣的中國是錯,那所有在投資大陸的台商豈不全錯?包括在大陸投資租賃公司的民進黨中常委陳勝宏,還有當年不得已而聲明的許文龍。

中國還沒能設想一個更文明的國家主義,但台灣理當可以。吳寶春的問題不在他為了上海展店發聲明,而在他的拓展策略到底準備好了沒有?做麵包也要有藍海,不論劍走旁鋒或別出心裁,除了價格高貴,他還能做什麼別人做不到的?不論如何,祝福吳寶春展店成功,至於國人還要不要吃他的麵包,看口味看價格,隨心由性,就是不必用力敲鍵盤罵自己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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