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祥觀點:英國脫歐滿頭包,台灣脫中又如何?

2019年01月19日 07:00 風傳媒
倫敦街頭仍有民眾揮舞著歐盟旗幟,希望英國能夠繼續留在歐盟。(美聯社)

倫敦街頭仍有民眾揮舞著歐盟旗幟,希望英國能夠繼續留在歐盟。(美聯社)

脫歐協議被國會否決,遭遇羞辱性慘敗的英國首相梅伊雖在隨後針對她領導政府發起的不信任投票中獲勝,但她一個頭兩個大,面對脫歐僵局進的多邊協商談,尚未整合出路徑圖。 

英國為了脫歐問題已經搞的滿頭包,而且遍體鱗傷;台灣部分人士則心存「脫中」之念,且也著手布局與施行,兩者雖然大不相同,但也有可參照之處。台灣如果強行脫中,過程會比英國脫歐順利嗎?所付出的代價會更少嗎? 

距離脫歐條款啓動期限只剩不到80天,英國政壇的傾軋卻有增無減。目前僅剩的一條順當的路,似乎只有懇求歐盟延長脫歐條款的期限,好讓倫敦政府繼續醖釀共識,這條路走得通嗎?英國各黨各派更是各懷鬼胎,吵聲喧嘩,自己都無共識又如何再向歐盟懇求? 

對於英國政府和社會來說,脫歐的最大悲劇不在於脫歐本身對於英國經濟以及國際地位多方造成實質損害,也不只在於談判過程的每一步都被布魯塞爾牽著走,而在英國做為一個成熟的民主國家楷模,卻比27個國家組成的聯盟更難達成共識。 

為了是否脫歐以及如何脫歐,英國菁英與社會之間、政黨與政黨之間、政黨內部不同立場的派系之間、各地區之間、甚至各階層之間,莫衷一是,各有盤算,越吵越分化,越來越撕裂。英倫三島已經分崩離析,未來內部的矛盾只會越來越大,離心力只會越來越強。 

英國民眾拿著梅伊拉小提琴的肖像,不過她腳下踩的竟是名為「英國脫歐」的一具棺材。(美聯社)
英國民眾拿著梅伊拉小提琴的肖像,不過她腳下踩的竟是名為「英國脫歐」的一具棺材。(美聯社)

2016年舉行脫歐公投本身,就是粗糙輕率的妄動,播下了撕裂的種子,但是英國的死結在於:在梅伊版草案遭遇歷史性潰敗之後,脫歐條款期限迫在眉睫,即使再次大選甚至公投都產生不了有説服力的結果,而將英國往無協議脫歐深淵的推進。 

公投已經超過兩年,英國各階層對於脫歐的方式甚至是否應該脫歐,依然存在極大爭議。上有政府各黨之間紛爭不斷,下則民調顯示支持留歐民衆又超過脫歐者。這反映的不過是英國人對於「聯合王國」在世界上應擔任什麽角色以及如何定位與歐陸關係,欠缺明晰的思維,更無「英國共識」可言。 

站在歐盟立場,對於英國多年來佔盡便宜早已難再忍受,現在脫歐又只想享其大利而少付出,更是愛莫能助。 尤其在歐盟若要加深整合已經極其困難的轉捩點上,更添枝節絕不划算。對於脫歐舉棋不定的惡果,本來就應該由英國人自己承擔,何況歐盟自揣脫歐方案已經足夠優厚了。 

歐盟團結一致且立場堅定,老神在在穩居主導地位,英國則是內部立場分歧且內鬥不已,談判時先居下風,自己搞不定後不得不討饒乞求,使得英國更難有迴旋的空間。協議遭否決之後,各黨派未放下歧見反而讓分歧加深。先不說脫歐派和留歐派南轅北轍,即使軟脫歐派和硬脫歐派也各有所謀;不僅如此,菁英和草根之間的落差也很大。脫歐本是「逆全球化」的意向表現,是全球化長遠進程中的一個渦流。全球化時代各國的精英與行業,因為與草根階層利害與思維截然不同,即使部份脫歐派有所覺悟,但精英階層與草根階層的差距仍然難以縫合。 

地區之間的分歧同樣難以調和,甚至會變得更加疏遠。蘇格蘭對英格蘭的認同度從來有限,也不反對與歐陸有更密切的關係。目前在英格蘭吸引力下降但一時難以獨立的情況下,蘇格蘭進一步疏離英格蘭並向歐盟靠攏就成了趨勢。 

英國脫歐究竟會如何收場?(美聯社)
英國脫歐究竟會如何收場?(美聯社)



英格蘭與北愛爾蘭之間也會更加分化。北愛爾蘭的居民多來自英格蘭與蘇格蘭,在產業鏈分工與經濟收入上均不如愛爾蘭,因此近期與愛爾蘭的經貿關係大大增強,而與英格蘭的關係則提升空間有限,但留在歐盟的愛爾蘭與脫離歐盟的北愛爾蘭卻同處一島,兩者之間的關係怎麼安排?硬邊界問題極難調和。現在「脫歐協議」未過,如果不能延後脫歐時間,英國將從3月29日開始步入「無協議脫歐」,北愛爾蘭將多方面受到影響,特別是在與愛爾蘭的經貿與人員往來方面。出於自身利益的考慮,北愛爾蘭可能不得不向背靠歐盟的愛爾蘭妥協,從而擴大與倫敦的距離。 

分裂英國政治長達半世紀的歐洲議題,沒有因為一場公民投票的決定而爭議結束,反而像是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開啟了英國政治更大的混亂。各式各樣的陰謀鬥爭愈演愈烈。可以預見,今後真的沒有最亂,只有更亂。其中所反映的一個問題是凡是涉及到國家在全球政治經濟中的定位與走向問題,牽涉到複雜而主觀的意識形態、價值選擇與心理投射,無法單純地透過一個協議、一場大選或一次公投即可化解爭議。 

因此對脫歐的爭議,不僅存在於保守黨與工黨的政黨對立之間,也存在兩黨各自的黨內政治之中。對留歐或脫歐立場進退維谷的、對是否支持二次公投舉棋不定的,不是只有執政的保守黨政府,也同樣適用在可能取代梅伊政府的工黨之中。 

脫歐問題讓英國再一次走到了歷史轉捩點。對於長期陷於統獨問題之爭,且有部分「脫中派」積極追求美夢成真的台灣而言,英國脫歐過程的波折有何可堪類比與參照之處? 

首先,統合與分離各有利弊,但一方面蒙受好處同時必須付出代價,另一方面必須要有同理心,照顧自身利益的同時也要關注對方的立場,不可能要世界圍繞著自己而轉動。英國人在脫歐議題上被歐盟認為有魚與熊掌兼得的心態。加入歐盟的先決條件就是為建立一個人與貨皆暢通的共同市場,但在必須在主權上有所讓渡。在公投決定脫歐後,英國人普遍還認為可以在脫歐的同時享有歐盟的市場,而不願意承受脫歐後的不便與利益損失。許多台灣人希望享受分離於中國大陸之外的自主與自由的好處,還享有中共當局為了營造統一誘因而慷慨輸送的紅利,卻絕不承受任何邁向統一可能帶來的損害。辦得到嗎? 

其次,脫歐問題造成英國社會高度分裂,而且是多重分化與撕裂。台灣若欲脫中,內部的衝突勢必更加激烈,撕裂情況更為嚴重。 

2019年1月15日,英國下議院表決脫歐的《退出協議》,「留歐」與「無協議脫歐」陣營同表反對。(美聯社)
2019年1月15日,英國下議院表決脫歐的《退出協議》,「留歐」與「無協議脫歐」陣營同表反對。(美聯社)



另外,聯合王國中北邊的蘇格蘭和南邊的北愛爾蘭都是堅定的留歐派,他們對於英國脫歐非常不滿,勢必在未來尋求更大的自治權和自主權,這可能對聯合王國造成進一步的裂解,內耗也將加劇。 

對外經貿協定的簽署也是值得關注的重大議題。如果英國未能和歐盟達成協議,繼續目前硬脫歐的現況,則現階段都無法和除歐盟以外的其他經濟體達成自貿協定。這對於急於加入跨太平洋夥伴全面進步協定(CPTPP)、區域全面經濟夥伴協議(RCEP)和希望簽署與美國自由貿易協定的台灣不無參考價值。 

自己的國家自己救,問題是要搞清楚自己究竟要什麼,而且要有高度共識,否則人家只能按照他的方式對應,進程的時間也操在他手裡。從歐盟執委會到法德等領導人都表示希望英國人能夠說清楚「到底要什麼?」面對英國猶豫不決,推遲決定時間,布魯塞爾強硬向倫敦表明,所有歐盟成員國和英國達成的協議不容修改,強調「英國所剩時間無多!」關於兩岸關係,台灣的共識在哪裡?整體實力日趨下風的台灣一再拒絕對方提議,是否也要自問還有多少時間可以拖下去?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曾任中央通訊社董事長、中央選舉委員會委員。本文原刊《美麗島電子報》,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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