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孩子是頭會吞錢的河馬:《關於女兒》選摘(1)

2019年01月25日 05:10 風傳媒
大部分的人總是領悟得太遲,為了過去或未來,為了那些不存於現在的事物引頸張望,所虛度的光陰該有多可惜啊?但也許這樣的悔悟,是來日不多的老年人的專利。(示意圖非本人/圖取自kaurjmeb@Flickr)

大部分的人總是領悟得太遲,為了過去或未來,為了那些不存於現在的事物引頸張望,所虛度的光陰該有多可惜啊?但也許這樣的悔悟,是來日不多的老年人的專利。(示意圖非本人/圖取自kaurjmeb@Flickr)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不再認為能改變什麼。

即便是此時此刻,我仍慢慢的被推擠到時間的洪流之外。如果過度的想去改變什麼,就必須有所覺悟,要付出非常可觀的代價。即便有了此等覺悟,能改變的事情仍微乎其微,不管是好是壞,你必須認可這一切均歸於自己。基於自己的選擇而變成我身上一部分的事物,那些即是現在的我。

可是,大部分的人總是領悟得太遲,為了過去或未來,為了那些不存於現在的事物引頸張望,所虛度的光陰該有多可惜啊?但也許這樣的悔悟,是來日不多的老年人的專利。

我真不曉得該如何解釋這種事,畢竟不管是什麼,如果沒有親身體驗,光憑聽他人的說詞是很難理解的。特別是對於此時身強力壯、年輕氣盛的女兒來說,說不定壓根就不可能。

「媽,妳有在聽我說話嗎?」

雖然我點了一下頭,表示我有在聽,但我並沒有看著女兒的眼睛。如果按照女兒所說,讓二樓的兩戶都以全租的方式承租,那麼每個月的醫療費、保險費、生活費、應急基金和零用錢要從哪來?女兒使勁打開冰箱,拿了一杯冰水過來。雖然已經到了晚上,空氣依然很悶熱,我不停揮動手臂驅逐蚊子,將電風扇轉向女兒那側。

「我就說銀行的利息由我來付嘛,還會給媽零用錢。如果下學期多教一點課,收入就會增加。我還能向媽伸手要錢到什麼時候?又不是兩、三歲的孩子了。」

我不發一語的點點頭,但這並不代表我同意了,只是盡全力去衡量女兒的處境罷了。我沒有逼她無論如何都要憑自己的力量去想辦法,我無法、也不能像許久以前父母對待我那樣,要女兒努力再努力。

「那妳不能去申請一點貸款嗎?」

窗外一陣嘈雜聲和摩托車的噪音經過,女兒有所不滿似的含了一口水,讓雙頰鼓了起來。

「最近國家興建了不少公共住宅,雖然距離稍微遠了些,但申請那個不會更好嗎?」

女兒不隸屬於任何工作單位。雖然有在工作,但沒有工作單位的人,從十名中有一個、十名中有三個的逐步增加,到如今十名中有六個、七個,女兒亦是其一。他們不具有任何資格,無論是貸款或申請公共住宅的資格。

可是,這樣的人居於多數的事實並沒有帶來安慰,反倒是我的女兒歸屬其中的事實,讓我每天都受到打擊與驚嚇,同時帶來相同強度的失望與自責。我心想,說不定是女兒讀太多書了。不,說不定是我讓女兒讀了太多不必要的書,包括一學再學,但其實沒有必要學習,以及不應該學習的東西。

我知道「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是錯的,但是我無力改變這樣的社會氛圍,所以我只能要你重視成績,希望你可以理解現實與理想的差距。(示意圖非本人/ WOWOW@facebook)
我心想,說不定是女兒讀太多書了。不,說不定是我讓女兒讀了太多不必要的書,包括一學再學,但其實沒有必要學習,以及不應該學習的東西。(示意圖非本人/ WOWOW@facebook)

抗拒世界的方法,和世界唱反調的方法。

「要是可以的話,我現在還會跑來嗎?我都打聽過了。媽,我明天早上七點前就要到學校,去了還要準備教材。」

窗外響起哈哈大笑的聲音,似乎有人把電視音量調得很大聲。我仔細觀察著女兒臉龐上浮現的不安、疲困和煩躁。

「那今天就在這兒過一夜吧,明天還能直接去上班。」我如此說道。

女兒像犯睏似的揉了揉眼睛,喃喃的說:「媽,真的很對不起,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房東一直在吵,要我下週之前做決定,我沒有多餘的時間和精力再去打聽了。」

為什麼有時候女兒講出這種話時,聽起來像是一種威脅?為什麼那種哭喪的表情會成為比生氣發火、大吼大叫更有力的手段?女兒是明知故犯呢,還是當真不知道?我聽見她拿著手機走到廚房去,低沉的說著話。溫柔多情的嗓音,密而不宣的笑聲,那是我自始至終都想佯裝不知的,女兒的私生活。

「那個孩子是頭會吞錢的河馬,只要電話打來,我啊,就會感到心驚膽跳。」

我好似聽見丈夫不滿的嘟囔,可是一旦女兒回來,這人又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如今女兒不再提起過世的丈夫,光是為了奮力的將每一天、將生活拖往前方,女兒就已經分身乏術,沒有回顧過去的餘裕。

人生終究比預想的來得漫長。我突然想針對這件事請求女兒的諒解。要是這麼做的話,也許就可以擺脫這種垂死掙扎。不,在這個家消失或在我死之前,沒有所謂的最後,絕對不會就此了結的。

「好吧,我明天就去銀行問問貸款的事,看拿這棟房子去擔保的話能拿到多少,利息又有多少。」我投降般說道。

「媽,謝謝妳。」

隔日凌晨,我悄悄走入女兒熟睡的房間,坐在床鋪的尾端。我握著女兒露在寬鬆睡褲外頭的腳,輕輕撫觸她白皙的小腿。女兒擁有三十歲健康結實的體魄,可是她卻不知道自己身上擁有多了不起的東西。

我在三十歲時和妳爸結婚,次年生下了妳。開始陣痛的那天晚上,我獨自叫了計程車前往醫院,直到過了半個月,才和位於沙漠某處的妳爸取得聯繫。妳爸從某個遙遠國家的工地現場打來電話,替妳取了名字。雖然我對名字不甚滿意,但我依然說好,就這麼決定。因為覺得妳爸為了賺錢而長年漂泊在異國很可憐,我於心不忍,想藉此給予他信心,讓他知道我們身處在名為家庭、堅實穩固的籬笆內。

結婚(示意圖/ StockSnap@pixabay)
我在三十歲時和妳爸結婚,次年生下了妳。開始陣痛的那天晚上,我獨自叫了計程車前往醫院,直到過了半個月,才和位於沙漠某處的妳爸取得聯繫。(示意圖/ StockSnap@pixabay)

我想到這裡時,女兒翻了個身。我抬頭看了一下時鐘,順了順呼吸。這時間還能讓女兒多睡一會兒。

每當到了夜晚,我就會想像著家的身軀逐漸變得龐大,將摟抱著妳的我團團包圍。寂寥與沉靜從上頭俯視著,像是要把我吞噬般,令人毛骨悚然。當一年回來一、兩次的丈夫再度出門後,那種心情就更強烈了。

妳在五歲之前都認不得爸爸的臉,每當四肢毛髮茂密,說話時會發出粗厚低沉嗓音的那個人走近,妳就會被嚇得哭出來,但又老是躲在沙發的尾端,探出頭來盯著他看。然後,在妳好不容易敞開心房,願意牽起爸爸的手時,他又拖著兩、三個比妳個頭更大的行李箱離開了家。

鳥兒嘰嘰喳喳的啼叫著。二樓的人似乎將門敞開,在準備早餐的樣子。租房的年輕小伙子應該還在睡覺,聽那勤快的走來走去的腳步聲,肯定是隔壁的新婚太太。此外還聽見了小孩的哭鬧聲,以及毫不遲疑的喝止聲。

「幾點了?」女兒睡眼惺忪的問。

我要女兒趕快起床後,走出房間,站在流理臺前倒了一杯牛奶,接著在預熱好的平底鍋中打入兩顆雞蛋。女兒在餐桌前坐下。個子嬌小、一臉稚氣的孩子。我回想著女兒記不起來的那些時光,許久許久以前的事。某些畫面依舊清新宜人、栩栩如生,就像前兩天的事一般歷歷在目。

女兒用叉子將蛋黃戳破,撒上些許鹽巴才開始吃。

「不如回來家裡住怎麼樣?」

我驀然開口。女兒像是一時沒聽懂我說的話,只是不停咀嚼著雞蛋,沒有半點反應。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拿起牛皮資料袋和一堆印好的資料,說道:

「我會商量看看,這也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

我不想聽女兒接下來要說的話,所以快速走向流理臺,打開水龍頭,將杯子和空盤放入水槽。碗盤歇斯底里的互相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

女兒只喝了一半的牛奶就起身。

「總之,媽妳一定要去銀行,看怎麼樣再打電話給我,我等妳的消息。」

玄關門響起「嗒」的關門聲,我忍不住說了一句:

「臭丫頭。」

關於女兒立體書封。(時報文化提供)
關於女兒立體書封。(時報文化提供)

*作者金惠珍(김혜진)為韓國新秀作家。本文選自作者新作《關於女兒》(時報出版),本書榮獲第36屆「申東曄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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