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裡的地獄之花:這種聰明小孩不只會讀書,更深諳經商之道,知曉市場機制

2019年06月15日 08:00 風傳媒
現行教育體制下培養出來的孩子,要不只會讀書,要不有著無可忽視的經濟壓力。(圖/Unsplash)

現行教育體制下培養出來的孩子,要不只會讀書,要不有著無可忽視的經濟壓力。(圖/Unsplash)

有一種學生很特別,他們聰明,但不愛讀書;這些孩子的課業成績通常不會太好,卻也往往差不到哪裡去。他們很了解「我考不好,別人也考不好;我要罰寫作業補成績,別人更有寫不完的作業與追不完的成績」的道理,每到成績結算的時候,他們寧可補交一點作業來兌換分數,也要把平常應該讀書的時間,拿去做他們其他更想做的事,比如打工或玩樂。

但說真的,這種學生其實也不難對付,因為當這份補分數的作業,會攸關期末成績時,他們還是會乖乖將各種遊戲暫放一邊,全心「處理」作業問題。

不過久了之後我卻也發現,原來他們處理的方式,竟有別於另外一些成績欠佳,也不太懂得變通,於是只好乖乖親自抄寫作業的學生。

這些聰明但投機的傢伙,他們發展出一套公然喊價的市場機制,並流通於各個我任教的班級之間,還將這個本該苦哈哈寫作業的環境,發展成一個可以達到供需平衡的商業市場,最後更營造出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缺成績的學生,他們得到可以兌換分數的作業,有時是抄寫二十遍的「諫太宗十思疏」,有時是厚厚一疊「勸和論」,也可能是裝訂完成的一整本「勸學篇」,這些都是可以交差的好東西;至於那個需要一點依據,才能評定成績的國文老師,也就是我本人,我也拿到可以讓他們換取分數的作業內容。

只是我起初並不曉得,在這個作業與分數的轉換過程中,原來竟潛藏著無比龐大的商機

俏眼妹就是一個這樣的天才。

某天放學前,我在走廊上遇到俏眼妹,她開口跟我商借兩百元,說想買隱形眼鏡,講好了過兩天就還錢。身為老師,借這種錢實在有點不倫不類,但我勉強還是答應了,只是當掏出鈔票時,我更想知道的是,平常不怎麼有零花用度的她,要怎麼生出錢來還我?

期中考後幾天,我在講台上宣佈完大家的分數後,平常人緣普普的俏眼妹,忽然搖身一變,成了班上的風雲人物,甚至連隔壁班的學弟都找上門;再過沒兩天,等風聲傳出去後,連別科的學生也找了來,只見俏眼妹綻開她迷人的笑靨,幾乎來者不拒,在教室外面跟大家都談笑風生。

這之後不久,差不多就是我收齊各班罰抄的作業時,俏眼妹輕鬆愉快地來還錢了,而我攤開那些從各科各班收來的作業,卻愈看愈覺得不對勁──不管哪一科、哪一班,無論男生或女生,他們交來的作業中,有近半數都是相同字跡,甚至連作業用紙都彷彿透著一股相同的淡淡香味,而那味道,我常在俏眼妹經過時聞到。

這當然並不符合我的本意,但我也知道,這些已經在我手上煎熬過一、兩年的孩子,無論天資高低,他們都會覺得,打從進高中以來,就沒遇過一次可以用「簡單」或「輕鬆」或「愉快」來形容的國文考試,每回成績公告,不但及格者屈指可數,甚至還有從高一一路當到高三的可憐蟲,可能有很多學生,平常對著我笑嘻嘻,心裡卻巴不得學校趕快幫他們換個仁慈點的國文老師。

我猜得到他們的心情,但他們卻不懂,其實何只他們日子難過,就連掌握生殺大權的我,也每每在改完考卷後都傷透腦筋,千方百計要設法讓孩子們做點什麼,好彌補他們慘不忍睹的成績。有時我讓他們抄寫考卷,有時抄寫課文,又或者也可能多補幾篇作文……各種方式都可能被採用,但我是真的沒有意識到,原來本該讓所有人都痛苦萬分的抄寫地獄中,不知不覺地,竟然就萌生出商機來。

我看著俏眼妹,問她給別人抄寫的收費標準,她甜甜笑著告訴我:同班的一遍只要二十元,本科的學長姐或學弟妹則是一遍三十元;至於別科學生,收費固定,童叟無欺,保證貨真價實,肯定一字不漏,而且標線工整、裝訂完成,甚至還附加香水兩滴,一份酌收四十元就好。

「這生意是怎麼做大的?妳去發傳單招攬生意嗎?」我忍不住好奇,想知道這究竟是口碑行銷或體驗行銷或什麼病毒式行銷?怎麼「行銷」二字的真諦,竟能如此貫徹在一個高二的小女生的期中考後,真不愧是就讀行銷科的,但她可也不是什麼高材生啊!

「我只是愛錢而已。」然後,她給了一句完全不在我的期待中,但卻極其中肯的答案。

在說明完收費方式,也將這生意的做法都介紹完畢後,俏眼妹恭恭敬敬地跟我道謝,然後開朗地晃回他們教室去,望著她背影,我有些茫然,不知道她是因為我的機車規定,能讓她小小致富而感謝,還是因為我稱讚她很會做生意而自豪?

同樣置身在一個環境中,吃著同一種便當的學生,腦子裡其實具備了千百種各式各樣的不同思想。

有些人匍匐在國文老師的淫威下,乖乖苦讀,讀不好也考不好,最後只能認命寫作業來兌換分數;有些人不介意損失一點小錢,順風扯線就找到門路,輕而易舉也能得到他人代寫的作業,隨便交差了事,先混過眼前這關再說,而俏眼妹顯然具有超越同齡學生的商業頭腦,也更懂得規劃佈局,當人人在作業繳收的期限前,還在汲汲營營地想方設法時,她已經好整以暇,等著收割成果,賺進雖然微薄,但已經足夠花用的零用錢。

「能在地獄裡種花,還真是不辜負『農銷科』的名聲啊!」我在心裡讚嘆不已。

我們的教育制度,往往培育出的,都是很會讀書,卻也只會讀書的學生,特別是對經濟環境還在水準以上的孩子,通常師長只會希望他們專注課業,但對於經濟條件較差的學生,比起課業成績,他們更在乎口袋裡有沒有一點零用錢,在這種「壓力」下,各種點子反而多元且豐富起來,甚至還能發展出屬於自己的商業套路

我曾猶豫過,這樣的操作方式,是否等同於在默許作弊?但轉念又轉念後,又看看這些貌似不在乎課業,卻為了生活或夢想,同樣也在努力的孩子,我便明白了,倘若他們花了小錢來買槍手抄作業,卻賺回更多時間,去做對他們未來更有利的事,而俏眼妹也解決了經濟壓力,並培養她獨立自主的能力,那我還計較什麼呢?

一個學期考三次,她就穩穩賺三次,不但天天都有飲料、零食可以吃喝,就算今天跟老師借兩百元去買隱形眼鏡,過兩天也馬上就能還錢──尋常人受制於環境,只能任憑命運擺佈,但聰明人卻看透了地獄,能在最荒漠的土壤中,種出最豐盛的花朵啊!

我後來迫不得已,必須開始思考,究竟罰抄作業以換取分數的方式,還有沒有維持下去的意義或必要,特別是當這件事的本意已經蕩然無存,看著那些欠我分數的傢伙,依舊悠哉度日,過著他們的太平日子,只在考試之後,隨便掏點銀子就解決了事的模樣時,我發現自己這麼做的結果,居然只是拿回借給俏眼妹的兩百元,還讓她肥了荷包而已。

「看來,不換個方法,恐怕是不行了。」

我在校園中踱步,心裡萬分糾結,想著要改變策略,但看著平常生活挺拮据的俏眼妹,又覺得斷她財路似乎有些於心不忍,哎呀,當老師怎麼會當得如此兩難呢?一點辦法也想不出來,難道我的腦袋居然比俏眼妹還笨嗎?

今天下午,又一次月考結束,我無奈地假裝良心並不存在,宣佈完這次補成績的罰抄內容後不久,俏眼妹就又跑來,跟我匯報了她目前的最新訂單,她滿心歡喜地跟我道謝時,絲毫沒有察覺老師的心裡其實正在淌血,我無聲地吶喊著:「妳想賺錢可以去打別的工,不要這樣折磨拎老師的內心啊!」

然後又鐘響,然後我又收到好幾份字跡一模一樣的《出師表》、《諫太宗十思疏》與《勸學》,那時滿天夕陽,彷彿映出的全是我惆悵的心。我由衷地希望俏眼妹這次收完了帳,可以多買幾盒隱形眼鏡來備用,最好這學期暫時都別再從我的考卷中撈錢了,否則我會覺得,她一筆一筆賺去的,除了是別人的銀子之外,還有一點又一點的、屬於國文老師僅存不多的微薄尊嚴──她證明了即使年輕,但只要懂得變通、擁有智慧,就能輕易打敗老派的思想,還順便印證了有法就有破、道雖高一尺,魔卻高一丈的可能性啊!

轉頭,放學前的打掃時間剛剛結束,她開心地一手掃把、一手銀兩,悠哉走過去時又跟我笑吟吟打過招呼,感謝老師無意間竟給了她一個發財良機。那時我已經踱步幾圈,依然無計可施,只能喟然而嘆,承認自己這次真的輸了。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時報出版《這個國文老師不識字:我和那些奇形怪狀學生們相處的日子》

責任編輯/李頤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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