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新建築沒有成功,所以全世界都發生了革命:跨越時空、解決問題,時間座標中的建築考

2019年07月18日 14:57 風傳媒
藝術很有事 第7集〈X-SITE建築實驗場〉,2017年的首獎作品為「供霧所」,由七個年輕的建築設計師,以雲端合作的方式完成設計(圖/公視)

藝術很有事 第7集〈X-SITE建築實驗場〉,2017年的首獎作品為「供霧所」,由七個年輕的建築設計師,以雲端合作的方式完成設計(圖/公視)

建築,不僅是我們居住之所、城市規劃和文化資產保存的重要元素,更是引領時代前進的思想和哲學之道。建築是複雜的,不但與許多專業領域相關,也是理性與感性並存的綜合體。

台灣過去鮮少有與建築相關的紀錄影片,《藝術很有事》製作兩季53集以來,與其相關的集次有十集之多,希望持續深化議題,來關心我們的地方和城市。實踐大學建築系的助理教授漆志剛,是北美館X-site計畫的評審和ADA新銳建築獎的策展人。我們邀請他從節目的建築系列專輯出發,談建築與紀錄影像、社會的關係。

我覺得《藝術很有事》是一個光譜的展開,而且展開得非常恰當。通常建築師在整理自己東西的時候不會有這麼清晰的思路,而你們考慮要給一般社會大眾看,用媒體的專業「轉譯」整件事情,把內容處理得很明白清晰又深入,這是我覺得很驚豔的地方。一般不好的媒體是「錯譯」,可是像你們是一個善意的、好的「轉譯」,幫觀眾建立了有意義的溝通橋樑。

藝術很有事 第32集〈威尼斯建築雙年展〉中,德國館探討自身的政治與歷史議題,關注柏林圍牆拆除後的社會情境;透過28面牆組成展覽空間來思考28個公共空間的處理策略(圖/公視)
藝術很有事 第32集〈威尼斯建築雙年展〉中,德國館探討自身的政治與歷史議題,關注柏林圍牆拆除後的社會情境;透過28面牆組成展覽空間來思考28個公共空間的處理策略(圖/公視)

我看不同集次會有zoom in、zoom out的作用,比如「歷史建築」到迪化街 (EP52),拉開的是時間的距離;「威尼斯建築雙年展」拉開的是文化跟地點的距離 (EP33),都有不同方向的延伸。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威尼斯建築雙年展」那一集,外景拉到威尼斯,在很短的時間和那麼大的展區掌握到很重要的內容,克服許多條件上的困難,一個館一個館帶著大家看,我相信很多人就算到了現場,也沒有辦法得到那麼多有趣的資訊。我覺得很感動台灣的媒體還有夢可以做,讓大家知道台灣和世界現在關心的事情是甚麼。

威尼斯建築雙年展 工作照,左起黃聲遠、RCR建築師Carme Pigem、普立茲克建築獎評審團主席 Glenn Murcutt(圖/公視)
威尼斯建築雙年展工作照,左起黃聲遠、RCR建築師Carme Pigem、普立茲克建築獎評審團主席 Glenn Murcutt(圖/公視)

談到影片的構成,以ADA「新銳建築」這集為例(EP48),你們做了非常好的事情就是它很平衡,節奏也很好,有抓到建築師想要讓別人知道的重點與細節,訪問非常精簡,不會囉哩囉嗦的,但這並不是說團隊進到建築物裡拍一拍就完了,而是很懂得人跟環境的關係,可以在很短的時間拍出它的空間感和敘事感,有一種理性的冷靜跟人文的視角在裡面,沒有政治正確或煽情的去感動你,要不然我覺得就庸俗掉了,要堅持這一塊其實是很困難的。

我相信你們還有很多沒有被剪進去的片段,所以我在想會不會有長版,或將來有新的素材又可以剪成新的影片跟單元,尤其將來台灣如果有建築博物館,這個東西就會變成超棒的紀錄,而且10年、20年以後看這些內容還是會覺得很有意義。

跨越空間與時間維度的建築

由此我也看到一個有趣的媒體角色轉變,以前這種很好的節目會侷限在單一平台,比如電視就只有在電視上,可是現在它跨越時間空間,在網路上也可以看到,甚至之後還可能出版成文字的紀錄媒體,並和雜誌或其他的網頁策略連結。當這個範圍開始變廣的時候,它就好像蝴蝶效應一樣,就只是在等一個臨界點,蓄積一定能量爆發的時候。

如同我們辦新銳建築獎,除了展覽,也出版相關書籍,如果你要了解這些年輕建築師,不只是要了解他們的作品,也需要了解他們跟其他作品的關係,所以我們這套書的編輯方式,刻意讓每個入圍者有自己單獨的一本冊子,可以全部同時攤開、放在一起做比較,每一本使用的紙張也都不一樣。我們其實就是在談各式各樣建築的局部跟整體的關係,以及建築師跟時代的關係。做這套書的時候就像是一個紙上展覽,我是把構築這本書的方式當成在構築建築,所以會想到它的材料、結構和能同時呈現什麼東西等等。

現在是一個多視角的年代,回溯1970年代、符號學非常興盛的時候,其實就有這樣的嘗試了,有一個美國建築師Diana Agrest,在演講時用四個幻燈片同時切換說明,很像在跳舞一樣。你可以想像你若是觀眾,看到畫面一直在跳一定很被吸引。她那時候就在談人如何理解建築空間之外的事情,它可能是氛圍、聲音或是潛意識,不一定看得見或直接出現在你面前,是建築師無法畫出來的圖。建築師的平面、立面、剖面、透視圖,就很像音樂家寫樂譜一樣,那個樂譜給不同演奏者會有不同的詮釋,沒辦法只依靠單純的譜記,就像建築師要空間具有什麼樣的氛圍,是同樣的道理。

藝術很有事 第37集〈王大閎的建築靈光〉,王大閎自宅拆除四十年後,由「王大閎建築研究與保存學會」主導,在台北市立美術館旁重新復刻這棟自宅,也是台灣首次復刻的現代建築(圖/公視)
藝術很有事 第37集〈王大閎的建築靈光〉,王大閎自宅拆除四十年後,由「王大閎建築研究與保存學會」主導,在台北市立美術館旁重新復刻這棟自宅,也是台灣首次復刻的現代建築(圖/公視)

柯比意(Le Corbusier)大約一百年前就説,建築的精神就是物的狀態 (state of thing) 加上心的狀態 (state of mind)。後人對於state of thing和state of mind有各式各樣的解釋,端看你看到的真實(reality)是什麼,因為我感受到的真實跟你感受到的真實不一樣,所以我們的真實都是「建構性的真實」,都只能了解真實的片段。當你能夠蒐集到的證據只有這麼多的時候,這些層次(layers)疊加起來得到的真實就是這麼多,像考古學也是,你永遠無法知道一個完整的過去。

那我覺得,台灣往下走的時候,除了實驗性的東西,怎麼重新回顧自己的歷史,不管是對建築或藝術都很重要。「歷史建築」專輯(EP52)拍攝了八德中正堂跟迪化街一段129號,到底有多少事情要跟過去一樣,我們要加入多少現代新的精神、新的生活、新的用途進去,而不是把它當成一個擺飾,我覺得這都牽扯到意識形態,是被教育出來的,所以政治正確是流動的。以前是覺得這些東西沒價值,所以文資不重要,實用比較重要;那現在有時候會變成東西通通都不能改,有點矯枉過正。

我可理解它矯枉過正是因為一不小心就會有人亂搞,不相信別人有專業度或是善意來好好處理這件事情,因為被騙多了就會害怕,但是這樣子有點可惜,少了幫它注入新生命的機會。一個東西要能持續有活力,持續的被使用,其實是因為有了新的功能,能夠讓房子覺得它有用,而不是把它放在那裡,只是實際上要怎麼做會出現很多分歧的意見。而《藝術很有事》本著媒體的專業,以比較中性的立場製作節目,留下紀錄、留下素材,就是在建構最基礎的意識,幫助我們建構自己在這個世界、時間之中的座標。

藝術很有事 第52集〈疊加時間的歷史建築〉,八德中正堂 修復前(圖/公視)
藝術很有事 第52集〈疊加時間的歷史建築〉,八德中正堂 修復前(圖/公視)
藝術很有事第52集〈疊加時間的歷史建築〉,八德中正堂 修復後(圖/公視)
藝術很有事第52集〈疊加時間的歷史建築〉,八德中正堂 修復後(圖/公視)

解決社會問題的建築設計

回過頭來談新銳建築獎,我很希望這些年輕的建築師知道自己的設計在台灣、世界或建築史上所處的位置,這個覺醒(awareness)的意識感是很重要的。而我們能夠做什麼呢?

舉個例子,柯比意很清楚讓我們意識到這件事,他説,如果知識分子和勞工階級買不起房子,就不會生小孩,社會就會萎縮,到最後只會剩一條路就是革命,所以要避免革命的方法就是要有新建築。什麼意思?這個新建築是指,我們必須提出一個新的居住概念,可以超越過去資本主義運作的邏輯,讓大家有安身立命的方法,這樣建築就可以對社會產生巨大的貢獻,也可以避免武裝革命的發生。後來我們看到這個預言好準,這個新建築沒有成功,所以全世界都發生了革命,不管是在中國、蘇俄、東南亞、日本,只是有沒有推翻政府而已。

如果當今的建築創作者無法知道自己所處的位置,他到最後應該是想辦法有一些聰明的設計,讓大家在惡劣的環境生存得下去,還可以有小確幸,感受到一點點開心,讓大家忍耐更久,但這個跟解決甚至突破問題是不一樣的。解決問題的作法,一方面是在建築知識上怎麼樣前進,有沒有突破性的做法可解決並重新看待我們生活的地方。例如1960年代,有太空人登陸月球、甘迺迪總統被刺殺、文化大革命等事件,同一個時期,建築師也在想一些很瘋狂的革命性的事情,即便當時技術還做不到,卻都相信應該很快就可以實現。

而到了1970年,大阪舉辦萬國博覽會的時候,貝聿銘為台灣設計了最後一個中華民國館,在那之後情勢整個大轉變,再也沒有人談這些事情。很多建築師開始思考真實的城市,例如洛杉磯、拉斯維加斯、紐約、柏林、東京等等,但這些觀察與出版,並不是為了介紹城市哪裡好玩,而是介紹城市真實的面向,並以新鮮的眼光去看這個城市,看出絕大多數人看不到的、有趣的點,以及如何汲取建築上有用的元素,以突破盲點般直接(amazing straightforward)的角度,形成超越現實的真實。amazing straightforward一旦被發現了,就可以啟動下一個新的建築觀點跟設計,而我們是不是可以認識台北、台南、高雄、新竹等地的amazing straightforward,不是只看一個物件本身,而要看脈絡環境跟自己的關係,它反射的是我們再使用的問題。

建築要面對社會、階級和意識形態,還要想像未來生活的可能性,因為房子蓋好就是面對未來。那現在台灣和世界的處境是甚麼,我們的生活方式跟過去有甚麼不同,我們的建築就會有所不同。我覺得,當我們了解過去每一個座標點並且也意識到現在的時候,自然就會想到未來。

主講/漆志剛

訪問整理/徐蘊康、廖姿婷

責任編輯/李頤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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