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私娼總是怕警察?白嫖、搶錢樣樣來,19歲入行的她,道盡「小姐」們一生無奈

2017年02月23日 12:18 風傳媒

只要被抓過,這些小姐大姊阿姨們終身怕警察,又怕又恨地咒罵著。她們口中的警察會白嫖,要「試車」,會在正氣凜然地領了乾股分紅後說是「為了社會秩序」;現在人老珠黃、不再年輕美麗的好處或許就是,免去了警察的騷擾……

我到這裡的時候,只剩下一整排荒廢蒼涼的落寞。旅社門口坐著一排濃妝豔抹的私娼,我就提著行李在這個旅社住下。沿路的貨櫃屋已經嚴重鏽蝕了,檳榔攤和崗哨亭的玻璃都已經破裂,地面冒起雜草。這裡離最近的交流道還要開個15分鐘以上,是一排已經廢棄的建物。

這個工地位置現今看來極為偏僻,但這些廢棄的貨櫃屋,過去曾經是國道施工期間的工務所,據說那時候整條省道都是人。司機們來到此處,會停車下來吃飯。那時候還沒有行動電話,大家都要提前來到工地門口排班,等著卸貨或是待命。

那時候的台灣景氣正好,這些勞工一擲千金。整個國道施工期間,工人絡繹不絕,機械和車輛的聲音從沒停過。修國道的時候,也同時修省道。大大小小包商群聚於此。

這些偏僻的房舍就是那時候建起來的,原先只是提供中華顧問的工程師住,房間隔成一間一間的。那時候的工程師地位極高,每人都有獨特的隔間。後來,這裡成為旅社。旁邊一樓的民房保存著許久未更新的伴唱卡拉OK,和沒插電的「麻仔台」、「格鬥天王」等遊戲機,店門招牌已經泛黃,上面的字全部模糊了去,只用簽字筆醜醜地寫著「炒牛肉豬肉炒麵炒飯」。現在只剩這攤及一家早餐店在營業。另一家雜貨店則相隔50公尺。

阿霞姊告訴我,這裡曾經很繁榮,那時候的客人們年輕力壯,在領到薪水後就前來:到小吃攤買春,到快炒貨櫃買醉,到這裡買一個小姐過夜。那時這裡很熱鬧。

她年輕時在這裡待過幾個月,接著去了其他地方。私娼不可能,也不可以總待在同一處,因為長時間待下的私娼會失去新鮮感,但換地方時總還能被店家雞頭稱為「新貨」──皮條客特別喜愛這樣推銷自己旗下的小姐。我從與她們的閒聊之中得知,過去她們如果在同一家店待久了,名聲傳到管區那裡去會有麻煩,身在公門好修行,夜半白嫖是福利。

但她最後回到這裡,在這裡住下,因為她已經夠老了。她的年齡比我母親還大得多,實際上應該稱為「大姊」。也因為這個原因,實在沒有機會再多賺一點錢了。樓上有一個房間是她的。

我來到這裡的第一週,對於旅社的雙槽洗衣機實在無法上手。阿霞姊好心地教我用了一次,我還是不會,乾脆就撒嬌請她幫忙洗,她倒是很快樂地應聲說好。之後我在那裡住下半年,都是她為我洗衣。那時,工地做的是露天開挖,那些我脫下就不想再穿起來的衣服,她會為我浸泡,接著用腳踩,隔天再放入洗衣機,洗完晾乾,一件件摺好放在我房間門前,每週僅象徵性地收我2、300。

旅社老闆已經過世了,現在管店的是老闆娘和她的女兒。老婦人終日在對街新房子一樓內看電視,阿霞她們這些小姐告訴我,老太太會念她們簽六合彩和樂透。管事的女兒負責前來收房租。我的房間一個月4000,包水、包電、包冷氣,要是壞了什麼燈泡堵了水管,則等她丈夫晚上回家再前來修理。有時候,小老闆娘──也就是這女兒──會跑來找這些「小姐們」,告訴她們有什麼摺蓮花、包粽子、做香包或是摺紙盒的工作。

我的房間其實是最好的一間,即使廁所內沒有燈也沒有門,但確實是最大、最好的一間,因為有電視和一張書桌。所以師傅們特別留下這間房給我,能辦公,還能看電視。

這旅社是歷經多年搭建而成,實際上分成前棟和後棟,我們往往從後門進出,前門留給小姐們接客。只是當我在洗澡時,也總還是能聽到從浴室管道傳來小姐們的職業服務,從稱讚「好大」、「好強」、「要死了」,到叫春聲中的制式、規律和浮誇,都是她們專業的一環。有時經過她們,還會聽她們抱怨起現在男人看了A片後,自以為是的鬼叫和炫耀。

我的工人師傅們分為兩類,年輕的寧願駕車上國道,開半小時前往小姐較為年輕的店家消費。另一些年老的則與這些小姐年齡相近,住下來的同時,也就在入夜後招至房內。這裡的行情是600或800,過夜則要2000,但相處久的算起錢來似乎也就亂七八糟了。

阿霞姊會在中午時去對面的熱炒店幫忙,然後回來休息睡午覺,下午再出來梳洗整理,等著晚上接客。伴唱小吃店、阿公店和妓院的界線,在這裡其實沒有如此清晰,有時候這些小姐從晚上就在招牌亂寫的熱炒店,和客人嬉鬧著吃完飯後上樓辦事,有的過夜,也有的結束後就離去。但從我手下工人們的話中,似乎這樣的溫飽思淫慾一條龍的客製化服務很「划算」,我猜想也就是這些小姐們給了折扣,又少賺了些。

這些大姊們住在這裡,也因為此處有著奇特的氛圍,對她們特別包容而友善。中午時刻,這些幫忙的小姐們往往隨意從攤位上揀自己要吃的東西,隨意煮隨意吃,從不見熱炒店的老闆夫妻說什麼。他們夫妻沉默寡言。要到很後來我才知道,這整棟樓都是他們的,但他們也不對這些小姐從事的行業提出抗議或檢舉。我想是因為他們理解得比我深切,比我慈悲。

在這處工地工作期間,還是必須往返台北,休假啦,交代公事啦,聯繫下一個案件並且確認投開標等。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在中秋節前回到旅社,正值颱風,晚上我到的時候,旅社正要關門,畢竟沒有人會在颱風夜前來尋歡。

我應時地拿出月餅,想和這些大姊們一同分享。她們倒是笑了起來,接著阿霞姊解釋:「哩乎姊呀過中秋,咱請你過肉粽節!」幾個大姊們從冰箱內拿出有點硬的鹼粽,然後在冰箱和廚房裡挖出一連串的調味品:蜂蜜、豐年果糖、紅糖、白糖、花生粉、草莓果醬……「哩嘴甜甜,乎哩呷這甜甜甜。」頓時我感到受寵若驚,笑鬧一番。

我是隔天到早餐店才知道,這些鹼粽是端午節時,小老闆娘接下的兼差,前來找7、8個大姊包鹼粽,完成後可拿3000。其中5個人包了2天後,市場的攤販跑了。想當然錢沒拿到,這些粽子也就從端午過後,一直待到中秋。

隨著工程結束,工人們紛紛先我離開。某個晚上,我無聊地四處閒逛,有個機會與快炒店聊起,才知道阿霞姊的過去。

阿霞姊是養女,15歲時被養父母嫁到了台中的工廠。那時的台灣習慣用女人當公司負責人,用女人的名義開票,當年的政府只要發現跳票,就抓人去關。阿霞姊19歲時入獄,當她出獄時,夫家已經人間蒸發,但她身上仍有不知從哪裡來的債務。

對這種沒有家人的女性,當時的中華民國政府從地獄中垂下的蜘蛛絲,是誘逼她前往特約茶室自立自強。她沒有離開台灣本島,我至今也不知她是去了台北還是哪裡的「八三一」,只知道她從此過著被追債、逃離、再被追債、再逃離的生活。

故事聽到這裡,我感覺心裡一沉。

經過旅社時,阿霞她們幾個大姊在門口,將剩飯集中拌勻後,倒給路邊的流浪小狗。

她怕傷心,堅持不給狗取名字,只知道有這些狗兒會前來要飯。

其他大姊們的故事大同小異,有的和阿霞姊一樣,有的是被男人所騙,有的也是所嫁非人。她們多半單身。即使還有家人往來的,也都極力讓工作的地點遠離孩子,彼此之間似乎也有這種默契。

然而,她們總碎念著以前的日子難過,沒做多久就會怕又遇上「黑白郎君」(一手拿薪水扮白臉,另一手勒索黑道扮黑臉的警察)。只要被抓過,這些小姐大姊阿姨們終身怕警察,又怕又恨地咒罵著。她們口中的警察會白嫖,要試車,會在正氣凜然地領了乾股分紅後說是「為了社會秩序」。此時話鋒一轉,回頭自嘲現在人老珠黃、不再年輕美麗的好處是──免去了警察的騷擾。

她們這個年齡的女人既被傳統觀念捆綁,又被社會遺棄。這個社會不再讓她們存有希望,也不配得她們的希望。有些有了男友的,也不願意再走入婚姻,畢竟法律是保護有東西可以保護的人。她們這樣的生命不值得社會憐憫。寧可就這樣地過下去,直到再也沒有對象。

而我們對於這些女人就是歧視和漠視,少有的關注卻往往以獵奇方式窺探,既先入為主又嘲弄。這個社會上享有幸福及權利者,只要先定她們的罪,就不需檢討自我在結構中的行為。2000年過去,人們還是不知道曾有救世主說,人應該從被歧視者的身上回頭看清自己。

這些大姊們,現在就連自己的戶口也不知道在哪裡,也不需要知道在哪裡。這裡的人看病用同一張健保卡,騎同一台機車。年老的好處是:發現那些自己以前害怕又討厭的警察們,現在看來都成了年輕而善良的孩子,對她們這種沒有戶口、沒有駕照的老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的工地結束時,她們似乎非常不捨我們這樣的過客。這些工人雖然說話低級下流,但給錢豪爽並且毫無詭詐,住了4、5個月以來也都相安無事。工人們請客喝酒時,也不在乎她們賴過來包剩菜餵小狗,甚至偶有工地的破銅爛鐵賣了,也給她們吃紅。

我們只是不開單、不警告、不恐嚇也不白嫖,最重要的是把她們當人,與她們分享拜拜的東西,逛夜市時隨手帶點飲料給她們,僅僅如此而已。

離開時,我將多買的延長線、便宜買入的棉被,和開車北上時載不下,視為累贅的沐浴乳、洗髮精全留給了阿霞姊。她握住我的手祝福我:「你這樣好的人,你未來會娶水某!你會賺大錢!你未來會好命的!」

至今我仍認為,阿霞姊的眼睛很美、皮膚很白,年輕時一定非常漂亮。她的眼睛又圓又大,眉毛細長,聲音細膩而溫柔。如果是現在,怎麼樣也會是個自拍就有上千人追蹤的正妹。但現實就只是如此。

我臨走前,她還在顧那些小狗。她對我的祝福,我至今仍認為我配不上,那是她才應該擁有的。

離開那處工地之後,我總喜歡在夏天時吃鹼粽,用很多種沾料來吃。用蜂蜜、豐年果糖、紅糖、白糖、花生粉、草莓果醬沾著吃。

那是她們教我的吃法,慢慢地,細細地,用不同的方法來品嘗。即使那時候吃的粽子已經久放,失去了新鮮、彈性和應有的口感,但依然值得細細品嘗。

一如她們的人生。

作者介紹│林立青

一個市場養大的孩子,如同台灣人的生產履歷般,照著考出來的分數選擇學校,照著這樣的模式一路讀完了私立科大。畢業後拿著文憑進了工地,就在工地現場從事監工至今。

現實專長為搬弄、造謠和說謊,用來保護自己,也保護他人,編織的謊言能夠吸引憐憫,搬弄而成的印象可帶來同情,造謠之後好求取寬容。如此而已。

會寫作的原因只是想找回真實,因為多次祈求仍不可得一個不需說謊的人生後,唯有文字是最好的卸妝品:將平日堆疊在自己和周遭人的謊言謠言一句句抹去。留下一個完整如初,卻又無法訴說感受的現實人生。

我躲在文字之中,對自己說話。

封面圖片來源:MIKI Yoshihito@flickr,僅為示意圖,非當事人
本圖/文經授權轉載自寶瓶文化《做工的人》(原標題:阿霞姐的鹼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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