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投書】因為霸凌,我幾近失語:遭同班同學跟蹤、屢近身偷拍,她顫抖寫下何謂最狠欺侮

2018年01月23日 10:00 風傳媒

(編按)私事被拿來課堂上公開討論、全班同學聯合排擠...種種「霸凌行為」,如何讓一個年輕研究生失語,連最重要的論文也無法寫下去?承接上文,本篇她將繼續訴說,自己在校園內碰上的種種痛苦,字字句句駭人不已,卻是生活中最真實的經歷。(主圖取自Flickr,僅為示意,非當事人)

掌握隱私及行蹤、排除個人活動參與

2016年開始,在研究室裡,有些人在只有我在的、與我靠近的距離的研究室內,刻意的利用摔東西、放置物品、取用物品等方式來製造令人驚嚇或不安的突兀或巨大聲響,試圖觀看我的反應,有時候,只要我有動作,想要離開現場,這些人就會製造更大的聲響。而這已成為一個非語言的攻擊。

我在學校的時候,有關於個人行蹤,也被不合理的關注。包含我現在校內甚麼地方、我何時回家、我何時在校,都被相關同學利用非語言的方式,進行高度的關切,有一段日子,只要我在學校,不管時間是清晨幾點或者半夜凌晨,都會有相關同學「陪伴」我。我也會被反覆的詢問「幾點要回家?」、「是不是昨天晚上沒有回家?」、「是不是留在學校?」等問題。

也就是,這些特定的相關同學,在不同情況下,用口語的、非口語的、非語言的方式,互相告知彼此有關於我的行蹤、我現在將要進行的行動。

另外,在學校參與部分,如果有一些系所的、同學之間非正式性質的工作坊、活動或者工作機會,我大部分時候,不會被告知,甚至在我自己發現這些機會,進而詢問相關活動內容時,曾遭到同學直接的拒絕:「我不告訴妳(有關活動的訊息)。」

我曾經因為對某些實習或者方案計劃感到有興趣,想要參與,遭到兩位以上同學,以蔑視的姿態和言語上「幽默」的嘲笑態度,來否定我,他說:「哈……妳要參加喔?妳不要啦,妳還要來湊一腳做甚麼?」

從此以後,大部分的活動,在參與上,我都遭到了絕大部分的拒絕和漠視。

在整個過程當中,彷彿我個人的價值被貶低,在生活場域中產生了渲染式的汙名化作用,那麼,名正言順的,任何一人,都可以用不同的理由來合理解釋他們歧視、不當對待及霸凌的原因。例如,「她不來上課」、「她逃避關係」、「她驕傲」、「她自以為是」、「她愛炫耀」、「她小氣,不讓人知道自己的事情」、「她難以接近」、「她也一樣,和老師說我們的不是」、「她老是遲到」等。

而且,只要這些人公然宣稱自己在過程中「無意識」,也就是不知道自己的行為是不妥當的、對他人產生傷害的,並且表現出「懺悔」的行為和說出政治正確性語言(例如:道歉),所有的施暴和霸凌行為,就可以被自動視為一種可以輕易被容忍的和理解的、無需再被提起的「不小心」的過失。

也許,對施暴者來說,所有的一切,在經過這些「懺悔」的行為和說出政治正確性語言(例如道歉)後,就可以就這樣「讓它過去」。

然而,在暗地裡,真相到底是甚麼。怎麼向不在情境中的第三者陳述充滿有意識的、敵意的攻擊性表情?怎麼說清楚刻意的影射及暗示?

在這些霸凌的過程當中,根本性的夾帶著社工系的「尊重、友善和包容」的「樣板式信仰」,包藏在這種善意精神下的笑臉式惡意攻擊,時時刻刻的騷擾著我的生活。

偷拍

2016年開始,我發現在研究室、上課中的教室裡,有同學拿手機對我進行非經個人同意的偷拍,次數超過五次以上,在目前我所意識得到的情境下,可知總人數超過六人以上,而被偷拍的情境,都並非一個輕鬆或者隨意的氛圍,而是屬於正在上課的過程中或者私底下在研究室的日常中。我與這些偷拍的同學並不相熟,沒有私人的交情及關係。

我曾在「多元文化與社會工作」這門科目的第一堂課,遭到坐在對面座位的同學偷拍。他偷拍的姿勢很明顯,我偷偷觀察了很久,也挪動自己的身體,發現對方的鏡頭和手勢跟著我的身體移動,經過一番驗證及檢視,我才確定自己遭到偷拍。而當時,因為在上課,我根本不可能躲掉。

因為在上課被偷拍的原因,我放棄了社工所大部分想要修習的課程,所以我並沒有和大部分的同班同學,一起修習某些課程。我因此,被迫放棄修習多元文化與社會工作、啟動力量與社會工作等社工所專業的課程,為了避開這些偷拍和關注,我也因此曾經休學。

2017年開始,我發現有一些聚集在研究所走廊和電梯口的大學部同學,這些同學我並不認識,有很多次,我在走廊上與這些同學擦身而過,發現他們看到我的時候,露出類似嘲笑、諷刺、輕蔑的笑容,而且這樣的情況出現在不同的人身上。

一開始我很納悶,但是因為這些人,我並不認識,因此我並沒有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有幾次,當我經過電梯口的時候,發現有些人拿著手機,一直打量著我,然後拿起鏡頭對著我,疑似要拍攝。因為那種作勢拿起手機、針對拍攝對象的手勢太過刻意及明顯,我心裡大概知道,他們可能已對我進行偷拍。

2017年3月,我站在籃球場旁邊看球賽,這個比賽的參賽隊伍是社工系。我和朋友站在一起,過了不久,社工系的部分學生看到我似乎出現了一陣騷動,但這個騷動似乎又被強壓下來,之後不久,我發現一綁馬尾的長髮、微豐腴的女生將手機鏡頭對著我,看著我,然後刻意朝我的方向走過來,她拿著手機的手,因為刻意想要拍攝我,手部關節扭成一個僵硬的姿勢(一般人手拿手機是自然垂下的手勢,不會用這樣的姿勢),她在我面前刻意的來回走兩次。最後等我要離開現場時,靠近籃球架的旁邊坐著一個短髮及耳的女生,和方才綁馬尾的女生交談,我聽到她們說:「拍到了嗎?......拍到了…」一邊說著,兩人還一邊回頭、朝我觀看。

短髮的女學生從地面上坐起,我站在離她三步的距離,我問她:「偷拍?」她向我迎面走來,對我露出嘲笑的、輕蔑的、暗示性的、挑釁的笑容。

這起疑似偷拍事件,因涉及人數頗多,為此,我曾經找過系秘書,討論有關於這些事情的處理。

過程中,系秘書用「妳為什麼要在意這些事情呢?」、「我都不會管別人怎麼樣,妳為甚麼要管他們?」、「妳可不可以不要這麼敏感?」、「是妳想太多。」等話語來給予回應,雖然她表示如果我想要,會依照我的方式往上呈給系主任知情,但是可能也無法解決偷拍的事情。

但是,作為當事人,這種「妳想太多」、「妳太敏感」的說法,變成一個對當事人來說「是妳有問題」的訊息,而徹底否認我的感受。

是的,敏感,是有問題的。想太多,是有問題的。

不能說話後的說話

在這兩年多當中,我的人生和其一切,以各種無關於我本人的裡由,攤開來供這些相關的同學們進行關注、偷拍和觀看。有關這些霸凌及其他所衍生的種種,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幾近令我失語。

曾經有一個朋友對我說過:「都已經到這個樣子了,妳還能寫甚麼論文?妳根本不用寫論文。」

啊,你看,研究生賴以畢業的論文。我連論文,都忘記了。我想問社工所和社工系的這些人。

在這個過程當中,好像所有人都自動的不記得,或者根本就不願意去思考,在評論我作為當事人的人生、訊息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些什麼?利用這些未經當事人同意外流的訊息,拿來滿足自己湊熱鬧、以愛為名、為他人好或其他無以為名的心態的時候,有沒有懷疑過什麼?

作為一為當事人,我想問的是,你們,有沒有思考過這些未經當事人同意的訊息被公開,這些侵犯當事人隱私的外洩,本身即是一種建立在污名化上的霸凌?

你們,有沒有想過,過去一再地透過侵犯個人的隱私、侵犯個人的人生、公開一個人不想公開的訊息,去滿足你們窺探、消遣、嘲笑、特定目的和討論分析的欲望,其實根本與關心無關,而是一個對當事人的傷害?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祕密,都有自己想要保護好的隱私,記得以前曾經聽誰說過,當我願意為了誰去縮減自己的隱私、訊息的主權,把自己透過人生的經驗所得到的知識、自己日常生活的喜好,分享給自己喜歡的人和朋友,那也只是我對自己喜歡的人和朋友的分享。

而這些透過窺探、追蹤、調查和關注得到的有關於我個人的訊息和喜好,就算讓我所不希望給予訊息的這些旁觀者知道了,這些旁觀或者不相關的人,也不會是我有意識的期待分享這些訊息及喜好的接受者。

我的感情和生命,從來不是為了向這些旁觀者、不相關的人以及隨便任何一個人揭示的。

然而,兩年多來,在社工所,我的人生和情感,卻被這些人未經我許可的、硬生生的扒開,供他們檢視、觀看、窺探、討論和分析。

我想問社工所、社工系參與這些和與這些相關的人士。

你們,也就是非當事人的這些人,根本不在乎這些。

你們只在乎,自己在過程中,是不是被我發現了甚麼,以致於讓你們可能被指責,然後你們要盡快的用同樣的理由反將我一軍,對我指以同樣的責難。

你們只在乎,有沒有甚麼你們不知道的知識或智慧,是可以從我身上汲取的。

你們只在乎,在社工專業和人生的經驗中,有沒有屬於我自己發展出來的、屬於我個人的、獨到的見解或知識,是你們渴望知道的、你們想不到的、你們所沒有的,而可以供你們學習或者抄襲。

你們只在乎,能不能比得上我,在你們眼裡,任何事物都可以和別人比較,與其努力克服困難,自己往內看自己,觀看自己究竟是誰,發展最適合自己的人生道路,不如把別人拉下來,有時甚至拉得比自己還低,即使歧視或排除別人也無所謂,只要不要被其他人直接看到就好。

你們只在乎,能不能在關係裡面,成為獲勝的競爭者。

你們只在乎,在這場你們自以為的競爭中,自己是不是獲勝者。

你們只在乎,在討論、分析、觀看、解釋、批判、歧視、霸凌、追蹤、窺探我的人生的過程中,你們得到了甚麼對你們有利的利益或收穫。

你們,永遠在追求更大、更好、更優秀、更厲害、更受人歡迎、更正確、更有目標、更快、做得更好、懂得更多、更能同理、更有權力、更有力量。

最好,能成為一個甚麼都「好」、甚麼都「正確」的人。

沒錯。你們在乎的,只是,你們究竟贏了沒有、達到你們的目的沒有。你們,只想贏。

然而,身為當事人,有關於我自己的訊息、情感和生命,在不在意,根本不該由你們來說,只有當事人,也就是我,能決定自己要不要在乎,因為那是我的情感和人生,不是你們的。

我,作為一個人,活者,無論與你們建立何種關係,都不等於你們可以未經我同意,將我拍下,供應你們或別的特定目的滿足或工作的需要。

我活著,從來就不是為了向你們揭示自己的欲望,也從來不是為了你們想要調查、跟蹤、偷拍、窺探、好奇、忌妒、羨慕、討厭、關心而生活。

而我,最初也只不過是,想要逃離那個充滿暴力的環境,自己好好活著。這樣而已。

但是,好好活著,也成為了不可能。再者,一個人的人生,為麼要未經許可被攤開,供你們檢視和討論。有關於一個人的私生活和一切的一切,為什麼要不斷的被你們詮釋、解釋、模仿、複製、消費及批判。

然而,社工所和社工系這些相關的同學,因為有關於我的訊息,不管這些訊息中間經過了多少人,不管這些訊息是否已經被扭曲,這些人私底下的評價、批判、檢視和分析,這些行為就是對一個人,造成了團體生活上無以復加的傷害。

當你們把自己的各種心態和情緒,包含追蹤、調查、窺探、關心、討厭、忌妒或者自我滿足等,建立在未經當事人同意就傳播的訊息上,就成為了一種,對當事人來說,無以復加的羞辱。

是的,這是一個真實存在的羞辱,而並不是一個紙上談兵所說的字面意義。然而,在此,誰還能夠記得或者理解,誰還能夠在乎,一個人被羞辱的感受。

霸凌者的真理

我記得,這些相關同學對我說過的話。我記得這些人對與我相關事情的談論內容。

「妳有病喔。」「妳去死啦。」「妳不要說話好不好?」

「妳想太多了。」「是妳有問題。」「我操你媽的幹。」

「操你媽的B勒。」「妳沒來上課,全部社工所的人誰不知道。」

「以前我很喜歡妳、欣賞妳,但是我現在覺得妳,好假。」「妳為什麼要在意這些事情呢? 我都不會管別人怎麼樣,妳為甚麼要管他們?」

「妳不要誤導學弟妹喔。」「是妳有問題,所以父母親才會打妳。」

「為甚麼妳讓人這麼不快樂?」「妳用自己的害怕推開多少人?」

「而那些看不懂妳的,反正來了也是白搭,不是嗎?那就感謝他們豐富過妳的生命,然後讓他們跟別人遠走高飛吧。」

「妳沒有目標。」「人家就是討厭妳啊。快去運動。」「如果靠北別人變成一種習性的話,那麼就永遠只懂得怎麼靠北,然後忘記自己其實也是做不到的那個。」

「社會都會有這種事情啊?妳為什麼要在意?」「我覺得被拍攝這些都沒有關係啊……」

「她在關係中一直逃避。她一直退讓。」「她為甚麼會這樣呢?」「她為甚麼在演講台上和私底下的樣子不一樣?」

「她寫那篇文章是為了炫耀自己文筆很好。」「她和某同學應該要分手了。」「她說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她可能曾經被性侵。」「她非要和對方在一起不可。」「她失戀了,所以逃避來學校。」

「她不愛她自己,所以也不可能愛他。」「她是不是瘋了啊?」「她有問題。」

是的,我有病。我有問題。我瘋了。我招人討厭。我在關係裡逃避和一直退讓。我讓人不快樂。我沒有目標。我用害怕推開別人。我誤導學弟妹。我靠北別人變成一種習性,且永遠只懂得怎麼靠北,然後忘記自己其實也是做不到的那個。

是的,我去死。我沒來上課。我很假。我不該在意那些事情。我寫那篇文章是為了炫耀自己文筆很好。

是的,我可能曾經被性侵。我失戀所以逃避來學校。我不愛自己所以也不愛他。

是的,我瘋了。是的,敏感有病。是的,你們說的,才是事實。

是的,不用管當事人到底有沒有說話。不用管到底真相是甚麼。不用管當事人怎麼想。

是的,只要誰握有權力,誰就是事實,誰就是真裡。是的,這是你們告訴我的。

是的。

每一個社會都有霸凌、歧視或偷拍這種事情,而我為什麼要在意?我為甚麼要在意?

有關霸凌及其他,我曾經幾近失語。

我是東吳大學社會工作學研究所學生。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事情有一天都會褪去,但是,汙名化不會。

每一個人都是葉永誌。

每一個人,都是楊允承。

本文為原文下集,上集:【讀者投書】因為霸凌,我幾近失語:私事遭公審、全班聯合排擠,種種真實經歷讓人不寒而慄

*作者簡介:我是東吳大學社會工作學研究所碩士班學生。我只是我,僅此而已。

責任編輯/鐘敏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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