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過得痛苦、不快樂,為什麼長大還無法幸福?不是歹命,是人有「不幸強迫症」

2018年03月16日 06:30 風傳媒

有一位總是感到焦慮的女性來到了諮商室。即便坐在椅子上,她也顯得坐立難安。她帶著不安的神情,訴說銀行密碼神不知鬼不覺地被換掉,每天駭客會攻擊自己的郵件數十次、家裡的鑰匙莫名被更換、只要拿起話筒,就會聽見奇怪的雜音。她也反覆地說,自己一定是遭到竊聽,是有人想加害於她。倘若此話屬實,就表示她身邊有巨大的陰謀進行著。但是有如懸疑電影般的狀況,在現實生活幾乎不會發生。她顯露出的種種症狀,我只能診斷出患了某種精神疾病。隨著諮商時間越長,她的不安才露出了真面目。

困擾這位女人的問題,源自於對「丈夫會不會離開我?」的恐懼。害怕被拋棄的心理,使她的不安與懷疑擴及到日常生活中,發展成輕微的被害型妄想症。所以她開始懷疑丈夫等人,也因為不受理解,導致病情迅速惡化。

其實,沒有人想攻擊或加害於這位女人,她的丈夫也絲毫沒有想離開她的念頭。然而何以她要將自己囚禁於不安與懷疑之中,每天過得如此煎熬呢?為她帶來痛苦的問題,不是來自於外在,而是因為她自行將重擔扛在了身上。

(示意圖非本人/翻攝自youtube)
害怕被拋棄的心理,使她的不安與懷疑擴及到日常生活中,發展成輕微的被害型妄想症。(示意圖非本人/翻攝自youtube

害怕被拋棄的不安心理

許多人害怕深愛的人會離開自己,因而求助於家庭關係諮商。他們經常執著於親近的人可能會死亡,或者自己會遭到拋棄的想法。當對方一生氣,他們就會更加不安,並且用「看吧?我想得沒錯」的說法來自我折磨。

永無止盡的杞人憂天,有時可能會成為現實。懷著不安的心理,不停地糾纏親近的人,最後使對方感到疲累。另一方面,也因為害怕對方離去,所以用嚴苛的標準對待對方,使雙方的關係變得疏遠。即便內心不是如此,可是因為害怕自己若是深陷其中,全心全意付出後,最後卻遭到拋棄,所以便企圖克制自己的情感,表現出態度冰冷、漠不關心的樣子,或者不再向對方撒嬌。

害怕被拋棄的心理,是兒時陰影造成的自我毀滅行為。來找我諮商的她,也是因為小時候父親很早離世,內心留下了極大的傷口。創傷會引發自我毀滅的行為,而這種狀態也會使過去的不幸一再循環。倘若我們在童年受到了傷害,在心靈受創的狀況下,不管我們再怎麼努力成為好的伴侶、好的父母,仍只會對另一半和孩子造成傷害。發現自己正在傷害對方時,又會心生愧疚感,感到絕望或憂鬱。那麼就更容易過度干涉家人或壓抑自己的情感,導致最後爆發時為家人帶來更多痛苦。

(示意圖非本人/翻攝自youtube)
害怕被拋棄的心理,是兒時陰影造成的自我毀滅行為。(示意圖非本人/翻攝自youtube

我們會在成長的過程中,逐漸熟悉特定的角色和待遇。諷刺的是,假設是成長於虐待、責罵、放任不管的環境下,自己也會對那樣的環境感到最為熟悉與自在。說起虐待,大家都會聯想到非常嚴重的狀況,但其實許多父母都會不自覺地對孩子有虐待行為。

虐待的種類很多元,包括經常數落與過度指責,導致孩子自尊心受損;或者過度保護孩子,導致孩子無法自行做出決定等。

然而,明明知道虐待是錯誤的,為何又在悔恨中一再發生虐待行為呢?

這是因為父母會追求與自己成長環境最為相似的教養方式,即便知道這是錯誤的行為。追求熟悉環境的本能,會導致一個人反覆童年的模式。這種回應方式會造成自我毀滅的行為不斷發生,童年的情況也會延伸到長大成人為止,最後便拋棄了「總有一天,苦痛將會結束」的希望。

心理創傷會讓當事人覺得,自己所認知的世界觀就是全部,而且絕不可能逃離那裡,於是便形成了惡性循環。

延續過去痛苦的強迫症

了解童年苦痛會一再上演乃是精神分析的核心之一。為此,佛洛伊德曾刻意尋找承受痛苦的多名患者,而這些患者都持續反覆著自我毀滅性的關係或破壞性的行為。佛洛依德認為,人類有重現自我破壞行為的強迫症,而且是受到了童年經驗的影響。大部分的人都會一再遵循童年的負面模式,諮商師就經常碰到這種矛盾的個案。但為何要重現痛苦?為何不擺脫過去的模式,朝更美好的人生邁進呢?

有位太太來到了諮商室。夫妻倆人激烈爭吵時,她先是朝著丈夫的臉揮拳,但仍然無法消氣,所以又將杯子砸破,往丈夫的背上一刺。儘管刺傷丈夫是不對的,但這位太太實在是無法忍受既無能又不誠實的丈夫,她認為原因出在丈夫身上,自己才是受害者。在諮商過程中,我得知了她在童年時期曾遭到父親家暴。父親一共結婚四次,四位太太都因為無法承受家庭暴力而逃跑了。

(圖/photoAC)
她認為原因出在丈夫身上,自己才是受害者。(示意圖非本人/photoAC

令人訝異的是,父親自己小時候也曾有過暴力創傷。爺爺總是對奶奶拳打腳踢,受到丈夫家暴的奶奶,最終以自殺結束了一生。「糟糠妻就是該揍,子女就是該打」,爺爺總是將這些話掛在嘴上。從爺爺身上承襲那套家庭教育的爸爸,也同樣對子女行使可怕的家庭暴力。兒時的家暴受害者,如今成了加害人。存在於她家族史的家庭暴力,因為維持太長的時間,最終成了不幸的循環。

即便朝著丈夫發洩怒氣,面對如此殘忍的暴力行為也毫不猶豫,便不難想見,在她的憤怒背後,其實還包括了對爺爺與爸爸的憤怒。

與自己對話

過去的不幸模式延續到成年,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身為賓夕法尼亞大學教授、研究憂鬱與焦慮情緒的認知治療先驅亞倫‧貝克(Aaron T. Beck)將此種不幸的循環模式稱為「基模」(schema)。基模是人們從生活中發展出來、用以理解自身與世界的框架。由於每個人的人生經驗與環境不盡相同,基模的內容也會因人而異。問題在於,如果基模的內容是負面的,它便會成為引發心理問題的根源。

想要治療強迫自己一再重現不幸的症狀,就需要持續察覺自身的行為模式。一旦發現某種不幸的模式,就要與自己對話,說服自己停止重現不幸的行為。

有一位三十出頭的女性上班族曾來諮商。童年時期,她為了不讓爸媽與弟妹彼此分開,總是在家中扮演調停者的角色。她夾在關係不佳的父母之間,總是得看他們的臉色生活。當母親厭倦痛苦的婚姻時,她便安慰母親,並在父親面前撒嬌來化解緊張。

然而她自己的人生卻不怎麼順遂。即便過了適婚期許久,她依然沒遇見屬意的男人。不,不是沒有遇見,而是一再出現男人與她擦身而過,最後投入其他女人懷抱的過程。即便遇見了不錯的人,她也會認為與其讓對方當自己的人生伴侶,不如介紹給其他人,但事後又感到遺憾後悔。她對自己的遭遇不勝唏噓,經常自嘲地說,「我只是個臨時停車場」。最大的原因就在於,曾經在婚姻不幸的父母間擔任調停者的她,不自覺地對婚姻本身產生了不信任。解決問題的方法,即是朝著自己大喊「夠了,該停止了!Stop!」。

(圖/photoAC)
解決問題的方法,就是朝著自己大喊「夠了,該停止了!Stop!」。(示意圖非本人/photoAC

「要是擔心婚姻會和父母一樣不幸福,就和自己對話。」

「該怎麼做呢?」

「產生負面想法時,就對自己說『夠了,停下來』。」

「這樣就能解決嗎?」

「擔心會和父母一樣婚姻不幸福是很自然的,但妳必須說服自己,不要因為受到不安箝制,而放棄了自己的幸福!」

在諮商初期,她會按照我的吩咐,一天嘗試和自己對話數十次,這也意味著她常常感到不安。隨著諮商次數的增加,她說服自己的時間也逐漸縮短。總有一天,一天會變成幾次,接下來是幾天只有一兩次,遲早她會停止扮演臨時停車場的角色。我也不禁期待,未來她會成為眾列車聚集的中央車站,而不是暫作停留的臨時車站。

作者|催光鉉

韓世大學諮商研究所教授暨創傷家庭治療研究所所長。延世大學研究所畢業後,於德國波昂大學取得家庭諮商學的博士學位。之後在波昂大學附屬醫院擔任臨床諮商師,並於Ruhr家庭治療中心擔任家庭治療師,接觸到歐洲各國無數家庭的衝突與傷痛。回到韓國後,在創傷家庭治療研究所替無數問題家庭諮商,並致力於創傷家庭治療的普及、幫助人們治癒心靈。其他著作包括《家庭的發現》、《我想拋棄男人》、《玩偶治療》、《組織家庭治療》。

在多元的家庭治療方法中,作者尤以鑽研創傷家庭治療為主。作者表示,留在我們內心最深的傷口,大部分皆與家庭有關。長期研究家庭問題的他認為,不只家庭內經歷的問題,生活中的不幸、低自尊感、不良的人際關係等的根源均存在於家庭內。創傷家庭治療的焦點,在於彼此懷抱著原生家庭傷痛的夫妻,在組成新的家庭時,隨著複雜情感的交織,互相造成傷害。

本文經授權轉自大樹林出版《家人的第二張臉孔》(原標題:習以為常的不幸)
責任編輯/蔡昀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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