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脫衣舞孃游走露點邊緣,反而讓觀眾更瘋狂?名作家道出它令人難以抗拒的秘密

2018年09月21日 11:35 風傳媒

被L老師帶去看了脫衣舞。

身為女性,活在世上的優勢並不多。其中一個優勢就是可以肆無忌憚地欣賞別的女性的身體,用目光舔過她們的身體,高聲談論她們的胸部和大腿。但你很難想像一個男性做同樣的事情—無論是對同性還是異性,而不遭受他人「大哥你離我遠一點」的目光。

感謝這性別的特權,近兩年我出國旅遊時開發出一個常規項目:看脫衣舞。我能夠聲如洪鐘地對同行的人提出要求:「帶我去看脫衣舞。」而不用像領導幹部一樣偷偷摸摸地低聲問導遊:「下面……還有什麼節目啊? 」

我第一次看脫衣舞是在莫斯科。

兩年前,我和一群朋友去登歐洲最高峰厄爾布魯士,住在三千八百米的「汽油桶」營地,房間是一個個大鐵皮桶。每天一個俄羅斯大娘提供早晚兩餐,包括硬的麵包片、不甜的西紅柿、喝不下去的奶油湯。

我們吃完早飯,就出門在雪中步行幾個小時,緩慢地吃完隨身帶的三明治,然後返回營地,沒有網絡,沒有娛樂,每天唯一的景色就是雪。不到一週,我就覺得自己大腦也變成一片電視機雪花點。

登頂成功,我們從山腳回到莫斯科。大巴車上,登山教練開始盛讚他上次來時在莫斯科看的脫衣舞,他形容每個舞孃都美若天仙,身材比「維密天使」還要好,萬分嬌俏,萬分迷人。當時我們一伙兒的狀態有點像人猿泰山第一次進城,哪裡禁得住這等撩撥,同行的幾個女性立刻雀躍著表示晚上就要去看

吃完晚飯,我們組團去看脫衣舞,找的地方叫作白熊酒吧,算是挺高檔的看脫衣舞的場所,入場券是一百美金,交給門口兩個魁梧兇惡的保鏢。他們長得太過類型化,就是電影裡隨時會把人像扔垃圾一樣扔到門口的那種。

脫衣舞池和想像中一樣,粉紅色燈光下的小小圓形舞台,台上一根鋼管。舞台周圍是一個個圓形沙發,觀眾不多,四五十人,使得我們這一隊人馬更加顯眼—十幾個人裡大部分是穿著螢光色登山服的年輕女性。

脫衣舞孃終於上台,的確是身高腿長,但是長得實在粗糙了一點,就是在北方街上經常能見到的俄羅斯大妞,眼神已然有些渾濁。她們穿著薄紗的睡衣和透明的高跟鞋,圍著鋼管跳舞。我每一次都期待下一個舞孃漂亮一些,但每次都失望。一共只有六個脫衣舞孃輪流上台,一個比一個不好看,最後一個紅牌舞孃,下顎的線條長得很生硬,非常男性化。我不知道是因為她的舞姿還是長相,她誘惑的姿態總讓人覺得有點淒涼。我往她的內褲側面塞了二十美金,其實是想讓她不要跳了。

同行看脫衣舞的幾個男性國人「葛優癱」在沙發裡,馬上就要睡著。我作為提出看脫衣舞的人,覺得有愧,想炒熱氣氛,就把錢塞進一個金髮舞孃的高跟鞋裡,讓她在我身上跳舞。

那是我最近距離和同性身體接觸,她跨坐在我身上,把我的手放在她的大腿上。我一動不敢動,只覺得她的皮膚滑膩得不正常,散髮出一股甜香,味道有點像老牌化妝品裡的鴨蛋粉,並不溫香軟膩,反而覺得像抱了一尊石灰塑像。

氣氛短暫地熱絡了一下,然後又變得沉寂。我們坐的區域一片低氣壓,有兩個同行的男性國人真的睡著了,抱著手臂,頭微微垂下,還開始打呼嚕。台上的舞孃不以為意,還是跳得賣力,肌肉畢現,我想她們大概見慣了這種奇怪的客人。我第一次看脫衣舞的經歷就是這麼不刺激,感覺像參加單位的表彰大會,偶有精神一振的瞬間,但大部分時候都讓人昏昏欲睡。

第二次看脫衣舞是在巴黎,看全世界最負盛名的情色表演「瘋馬秀」,全世界最出名的脫衣舞孃蒂塔.萬.提斯就參加過「瘋馬秀」的表演。

我買的是最便宜的票,一百多歐元,原本以為座位是在最後一排,需要望遠鏡才能看清台上到底有幾個人,結果發現座位在第一排,我只能仰著脖子。因為不捨得花錢,所以面前連杯涼白開水都沒有,雙手平置膝蓋上,規矩得像看幼兒園文藝會演的小朋友。

演出開始,幕布掀開。我嚇了一跳,距離我一兩米的舞台前方整齊地站著十幾個身高一樣、腿長一樣、胸型一樣、肚臍到恥骨之間的距離一樣,蜜桃皮膚,濃妝豔抹的少女,宛如複製人。她們只有下身隱私部位貼了一塊黑膠布,衣著裸露,頭戴高高的儀仗隊禮帽。音樂一響她們歡快地舞蹈起來,整齊劃一,向前踢著大腿,高跟鞋幾乎從我的頭上滑過。

這種開場非常有趣,因為它是「反脫衣舞」的。

脫衣舞的色情之處,在於它的欲蓋彌彰,欲裸還蓋,先做出一種神祕的許諾,然後脫一點穿一點,赤裸的過程用一種緩慢而詩化的過程體現,速度就像人墮落的速度。赤裸本身沒什麼迷人的,迷人的是墮落。

但是「瘋馬秀」的開場就已經無衣可脫,用一種歡快的、沒有道德感的方式展現赤裸—舞台上的姑娘就像幼童,沒有意識到自己裸體的羞恥感,天真得不像話。

「瘋馬秀」的表演一共由好幾個舞蹈組成,我最喜歡的是一個以鏡子為道具的舞蹈,女人和她的鏡像共同表演,一個女人四條腿兒,兩個女人八條腿兒,再加上舞蹈演員身材體型一樣,虛實難辨。

看完演出,我問同行的兩個男性友人有沒有被誘惑出生理反應,他們都說沒有,反而表示休息環節一對雙胞胎男舞者表演的滑稽踢踏舞最好看。

姑且不把他們看作嘴硬,我想或許是因為「瘋馬秀」的情色太充盈和完美了吧,屬於「飽漢子飽」,但男性覺得被誘惑往往是因為「餓漢子飢」? 我也不敢確定,男性在我看來雖然心思簡陋得一塌糊塗,但依然是個謎。

後來,我看一個「瘋馬秀」創始人的訪談,解釋了為什麼這個表演名頭是「世界上最極致的情色表演」,但是卻一點也不色情。他說:「我們既不脫,也不舞,我們在戲擬。我是個騙子。

「瘋馬秀」的演出也不以追求極致的情色為目標,而是追求一種極致的肉體戲謔,希望觀眾被肉體的戲法弄得心神迷亂,而非燃起性衝動。這個追求顯然比一般的脫衣舞要更高級。

這回看脫衣舞,時間是下午,地點在淺草。

小而隱蔽的劇場,在周圍晃了二十分鐘才找到門。買票的時候我看到貼了一張告示,寫著「六十五歲以上的老人半價」—也不知道這屬於尊老愛幼還是年齡歧視。

不打折的票價也不貴,大概兩三百人民幣。日本人的確認真,舞蹈開始之前,先給觀眾一人發了一張「演員介紹表」,介紹今天脫衣舞者的藝名、三圍、興趣愛好,以及第一次登台的時間—只有透過這一項可以大體猜出她們的年紀。我看到一個脫衣舞孃的興趣愛好和我一樣:讀書和音樂鑑賞,不禁惺惺相惜。

劇場不大,舞台主體是一個T台似的長形舞台,它延伸出來,連接一個可轉動的圓台。一百多個座位,只坐了二三十個觀眾,可能因為半價,大部分是老年人,只有兩個害羞的年輕女孩不時交頭接耳,看起來像是來業務學習的。

日本的脫衣舞好玩,它不像莫斯科的脫衣舞一樣缺乏編排—俄羅斯舞孃們的動作差不多都是在鋼管上爬高爬低,而日本的脫衣舞每個表演都有不同的主題,基本上是獨舞,主題符合舞者的氣質,但表演不像「瘋馬秀」那樣勞師動眾,過度編排。

我印象深刻的是其中兩個表演。一個舞蹈本身並不出色,主演是一個看起來有些年紀的舞者。她雖然遠看身材依然纖細勻稱,但在殘酷的燈光下,觀眾卻能看到她身上所有的皺褶和鬆弛。跳到一半,從台下衝上一個觀眾給她獻花,兩人看起來很熟稔的樣子,年齡也相仿,大概是她多年的粉絲。

我看「演員介紹表」,這個舞者第一次登台是二十五年前,推算她現在最年輕也有四十五六歲。她下了班是什麼樣子? 穿上更符合年齡的暗色系衣服和平底鞋,坐地鐵回家,路上再去超市買點菜? 她家有孩子在等著她嗎? 我簡直腦補出一部電影來。

另一個印象深刻的舞蹈,主題是「陰陽師」,表演者是一個少女,沒有笑意,不嬌不媚,蛋形小臉,栗山千明的髮型,完全無瑕的雪白皮膚,完全無胸的少年身材。她穿著陰陽師的狩衣,表演與凶鬼鬥爭,時而被惡鬼附身,撕扯著自己的衣服;時而戰鬥正酣,舞動大腿,被看到她掀起的白袍裡未著內褲。有一幕她氣勢洶洶,表情肅穆地劍指台下,背景音樂有種沉鬱的輝煌。我看台下的大爺大伯神情也變得嚴肅,被少女澄明的眼神掃到了,彷彿自己汙穢的靈魂受到了譴責。

其他舞蹈的編排雖然認真,但沒有太出色的。中場休息時,舞台上放了一段VCR,是脫衣舞孃被面試甄選的短劇。面試者都穿黑色舞衣站成一排,被選中叫到名字的舞孃激動地掩面哭泣,其情狀之勵志感人,不輸AKB 48(日本大型少女偶像團體)的總決選。背景音樂我聽不懂,但我猜歌詞大概是「只要有夢想,誰都了不起」。

但這還不是最令我驚訝的,最令我驚訝和疑惑的是每個舞蹈都有一個「高潮」的環節,就是舞者跑到舞台最前端的圓形轉盤,側臥在地上,啪地打開大腿,兩腿呈七十五度角,展示她們沒有任何遮掩的隱私部位。轉盤旋轉一圈,確保每個角度的觀眾都能看到,像是一塊頂級金槍魚接受食客的檢閱和讚美,這時,觀眾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我一邊跟著其他觀眾熱烈鼓掌,一邊在想:我這是在幹嘛?

掌聲裡沒有任何淫蕩的意味,而是一種真心誠意的讚美,就像是給空翻之後穩穩落地的體操運動員的掌聲。可這個動作並沒有什麼技術難度,他們在稱讚什麼呢? 舞者的勇氣,職業人的作風,還是那個部位的美麗?

或許鼓掌是出於日本性文化一直以來對女性生殖器的崇拜。

我看法國著名的後現代理論家波德里亞的《論誘惑》,裡面提到日本的一種陰道表演,比任何脫衣舞都要離奇:

姑娘們將大腿開架在表演台的邊緣,日本的勞動者身穿襯衣,可以將他們的鼻子和眼睛埋到姑娘的陰道處,以便看得更清楚。在這個過程中,姑娘要麼和顏悅色地與他們說話,要麼假惺惺地把他們推開。

同時,觀眾開始對各自看到的陰道評頭論足,輪番比較,這麼做時卻從不嬉笑,更不哄堂大笑,其神情死一般的嚴肅,也從來不想用手去碰。

沒有任何淫蕩的感覺:一種極其嚴肅而又孩童般的行為,一種對女性器官的鏡像的絕對著迷。

這種表演不知道是否已經失傳了,我看到的或許是它的變異。我雖然無法理解其中的美學,但也知道,任何民族的性文化都不能簡單地用「變態」兩個字概括。

很多直男讀者看到我寫這篇文章,分享自己對脫衣舞的興趣,肯定會給予「下半身作家」「妳思春了吧」「思想真黃」這類評價。可我對於更色情、露骨、互動性更強的性表演並沒有興趣—我童年時在緬甸看過一場準色情的人妖表演,表演者露出兩種性徵的畫面給我留下了巨大的陰影。我回想起自己為什麼喜歡看脫衣舞,並不是出於性的萌動,不是體驗生活,不是獵奇心理,不是業務學習,我也沒有任何變成女同性戀者的徵兆,而是因為一張照片。

我記憶裡看過最動人的寫作狀態的照片,是二十世紀三○年代的脫衣舞皇后吉普賽.羅斯.李,她在寓所裡修改小說,穿著舒適的襯衣,地上一團團廢紙。我忽然發現寫作和脫衣舞之間有一種心照不宣的聯繫:她在舞台上除去衣衫,下了台之後,用寫作給自己和世界一件件穿上衣服

作者介紹|蔣方舟

1989年出生於湖北襄陽。7歲開始寫作,9歲出版散文集《打開天窗》。2008年被清華大學破格錄取,次年在《人民文學》發表了《審判童年》,「將戲謔的口吻與犀利的質問、遊戲的精神與坦誠的剖析熔於一爐」,獲得第一屆朱自清散文奬。2012年大學畢業後任《新週刊》副主編。代表作:雜文集《正在發育》《邪童正史》《我承認我不曾歷經滄桑》、小說集《故事的結局早已寫在開頭》等。蔣方舟的寫作展示了對自身和「被時代綁架的一代年輕人」的關切。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圓神出版《東京,若即若離》(原標題:2016.4.7(星期四)脫衣舞)

責任編輯/林安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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