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地震中死裡逃生,卻熬不過孤獨…他深入當地,道出對311災後「孤獨死」最深刻觀察

2019年03月11日 12:10 風傳媒

二○一一年東日本大地震發生不久,還在救災之際,就有許多專家著文提出警告:重建開始前,一定要考慮到孤立的問題,震災前的人際關係一定要保留著,同地區的人也要安排在一起。阪神地震的經驗讓很多人瞭解,重建與遷移衍伸的社會問題將會是第二次災難。

就像阪神災後十年,社會以為重建完成,而災民也都遷入公營住宅,一切都像上了軌道,神戶地區仍然有高比例的孤獨死案例。同年一月《朝日新聞》的調查指出:神戶復興住宅中居住的長者中,有四成在該區沒有朋友,有三成表示至今只要地震就會感到不安,「迎接高齡化社會的現在,以年長者為核心的社群仍十分缺乏」。

造成孤立的原因和災後重建政策有關。日本政府採取的異地安置政策,將部分災民從神戶市分配到兵庫郊區;重建區的經濟資格審查,促使有經濟能力的年輕人逐漸搬離,或因不符補助資格為由不允續約……,在在讓復興住宅區走向高齡化、獨居化、孤立化,進而加劇、集約復興住宅中孤獨死的現實。

重建所造成的惡性發展,昭然若揭:災難摧毀了十年、百年以來建立的鄰里關係,一群不認識、不熟悉、失去財產與親人的災民,被迫圈進毫無隱私的收容所內,再遷到組合屋,重新與他人建立連結與關係;一段時日,勉強在創傷中破了冰,有了感情,又分散到其他的永久屋去,再重新適應……。孤獨死的發生,便容易理解。

然而,即使累積許多經驗教訓,三一一災後兩年,統計數字仍顯示受災三縣孤獨死和家庭暴力案例劇烈增加:災區需要緊急介護的高齡者多達三萬,比二○一一年同期增加百分之十六;孤獨死案例超過五十四件,且四、五十歲的中年案數增加。就在我重訪東北的這一年,案例數甚至翻倍,超過一百二十一件,過半超過六十五歲,男性占七成之多。日本媒體因而指出,孤獨死雖是日本普遍現象,但重建區內的孤獨死卻反應另一個問題:「災後身心創傷外,倖存者亦須面臨新環境的適應以及社會壓力的挑戰,這些負面因素都是孤獨死在重建階段比例升高的原因。」

環境變化固然是高齡者死亡率攀高主因,但組合屋也是個聚集各種不同人群的「病舍」──在這種生活範圍僅有三公尺的空間,因核災或震災失去工作的災民,每日只能在家自嘆自嘲,如果本就罹患慢性病,身體惡化速度就會增快──從生理與心裡上看,組合屋都不利於健康

老人.講電話.子女.用手機.老花眼(圖/まーちゃん@pakutaso)https://www.pakutaso.com/20181032274post-17790.html
神戶復興住宅中居住的長者中,有四成在該區沒有朋友,有三成表示至今只要地震就會感到不安。(圖/まーちゃん@pakutaso)

即使能熬過組合屋生活,災民還得應付各種煩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組合屋的人際關係又斷了怎麼辦?公營住宅的租金付不出來,能不能繼續住在組合屋等等……。災後自殺率的高峰,大多出現在避難所到組合屋,或是離開組合屋的兩個時期,被留下來的那方災民孤立感加深,容易絕望。因此,當人們以為重建完成、生活步入穩定期,災難就能結束,但證據卻完全否定這樣的樂觀。

日本東北地區終究不是神戶這種疏離且人口聚集的大城市,但阪神教訓不免成為東日本大地震重建的借鏡,地方政府紛紛針對老人與弱勢興建復興住宅,避免興建樓房,也注意到鄰里關係的維持。

福島縣相馬市便是重建區的典範。相馬市長立谷秀清本是內科醫師,災後,他擬定從生理、心理健康為出發點的重建政策,將高齡與弱勢者的需求放在前位,甚至特別強調:「完善照護服務,讓長者不因孤單而自我結束生命」。因此,在組合屋興建之初,就優先考慮原有的社區組合,還在組合屋中組成小組,選出組長、戶長等代表,作為照顧者與協助者。另外,相馬市拓寬公共空間,讓這些公共空間與高齡者活動的公園合併。災後五年,即使福島縣出現三十四個孤獨死案例,相馬市一個都沒有。

相馬是一個與神戶截然不同之地:神戶歷史不過百年,是個港埠城市,自古以來居住在此不過數萬人,外國人就占據總人口的三分之一,故有「流離者」城市之稱;但相馬自鎌倉時代開始就一直是相馬家統治,不論伊達正宗、豐臣秀吉或德川家康都無法滅掉這個領主勢力。為了存活下來,相馬家族對該地人民付出許多,也產生了強烈的凝聚力。戰爭無法摧毀他們,天災自然也不行:江戶初期,相馬地區遭到兩次大海嘯襲擊(註003),但即使家園毀損,傷亡者眾,居民卻從不認輸,也沒有拋棄家園的情事發生;一七八○年代的天明大飢荒讓此地餓殍遍野,人口大減,他們還是守住這塊土地。

這種種試煉成就了一個成熟的地方社群。相馬住民與地方連結性強,至今還有跟伊達家對抗的軍隊訓練等活動,都是回應了歷史,也強化地區認同──他們甚至把核災看成相馬領主的試煉,東日本地震自然無法動搖相馬人的在地性,他們共同面對考驗,也讓社區機能有效發揮。

我們從清早大雪紛飛的福島車站,抵達到相馬市時,已接近中午。五十多公里路程,原本一個半小時能到,卻因路上積雪,道路險阻,硬是花上兩倍車程,才能到達「狐穴井井戶端長屋」。這時,相馬市役所的公務員已站在門口迎接,長者們則在交誼廳等候多時。

災後,中華民國紅十字會提供幾棟老人公營住宅援建資金,狐穴井井戶端長屋即為其一。所謂的「長屋」是五十年前日本守望相助的社會居住型態,相馬市規劃老人公營住宅時,就將舊時建築設計列入考量,提供每戶約十二坪的空間,除獨立的臥房、衛浴等設備外,更強化住戶集會、活動、用餐及洗衣的公共生活空間,讓老人們相互交流、照應。狐穴井井戶端長屋在災後兩年落成,共有九名長者入住,平均年齡有七十二歲之高。

這天,除了一位住院的長者以外,其餘八位長者坐在交誼廳大桌,以靦腆的微笑迎接我們,聊起天來也帶著羞怯,聲音輕輕,句子短短,但笑意濃濃的。他們偶把身體往前推,彷彿想說些什麼,但又收了起來。

最後,他們決定推派最年長的木幡幾子發言。這位八十五歲的婆婆是長屋的戶長,也像是眾長者的大姐一般,語氣溫柔。「在這裡生活很愉快。」這是她的第一句話,而後像是進行簡報一般,說起老人們的日常作息:他們每天五點多起床,而後打掃、做體操,再吃早餐,隨即各自去買東西、搭免費接駁車去看醫生,還有各種休閒活動。

「星期一早上還有卡拉OK喔。」一個婆婆忍不住舉手補充。

「哇。」我們一起大叫,「早上唱卡拉OK啊?」

「對對,我們還會一起去上舞蹈課。」另一個婆婆雙手舉起:「星期四是傳統舞蹈課,星期五會去公民會館跳夏威夷舞。」

「夏威夷舞?」我們又叫了,「就你們幾個?」

「不只我們,我們以前的鄰居也都會來。」她們趁著這個團體活動,與過往鄰里敘敘舊情。

「你們好忙啊。就跟上學一樣嘛,好青春。」

婆婆們害羞低頭,抿嘴笑了。

眾人談談笑笑之間,行動便利商店的貨車就出現在門口,老人家領我們一起去購物,說這車兩天來一次,提供他們所需的日常用品。而午餐也幾乎同時送達,他們轉身回屋裡,準備拿便當時,竟都順手塞給我們一包零食。

長者們會在屋裡自己做飯,市役所中午也會提供免費送餐服務。「一開始,每個人都關在自己的房間裡,這樣就失去了老人公營住宅的用意。如果我們提供午餐,他們就會走出來,一起用餐,相互交流。」相馬市建設課長伊東充幸解釋送餐的意義:「但是,這個長屋的老人家們不太需要,因為他們平時就會在公共空間交流,彷彿家人一樣。像今天缺席、住院那個伯伯,平時會釣些魚作菜給大家吃,他的廚藝很好。」

「這裡已是超高齡社會,社會福祉投入非常重要。」伊東充幸表情認真。相馬市老年人口原就有百分之二十八之多,有九十九位長者因為海嘯而失去所有親人,只能獨自生活,景況令人擔憂。市役所便決定興建多棟老人公營住宅,提供失親與沒有住所的長者居住,讓他們能夠互相照顧。

「住進來需要什麼條件嗎?」我問。

「在老人公營住宅居住的條件是獨身、沒有自宅,年滿六十歲。」抱著一疊厚厚資料的伊東充幸趁長者取餐時,抽出幾張文件向我們解釋,這裡平時會有志工來做健康諮詢,也有看護來照顧大家,「這空間讓長者都能自立生活。」

日本有老人年金,但其他人怎麼生活呢?「的確,現在福島乃至於相馬市的產業都還沒恢復,不知何時災民能自立。」伊東充幸說這塊土地多是農漁業,如今土地鹽化、禁漁,只能靠東電補償金生活,在外面謀生的人恐怕比在長屋生活的長者還辛苦。

長者們拿著便當打斷我們的談話,拉我們進他們的房間坐坐。年紀最輕的鈴木悅子在我們圍在桌旁時,便顯得迫不及待,咧著一張嘴笑望我們;領完便當,她立刻打開門邀請我們進入一個堆滿生活用品、夏威夷舞衣和漁網的房間。這空間透露了這位七十六歲婆婆不拘小節的一面。

「這種漁網只有二十個人會做,幸好丈夫生前有教我,讓我現在能靠著編漁網掙點錢花用。」她順手拿起電視機前的漁網,拉開網目:「每天我會花上兩到四個小時做這個,邊看電視邊做,才不會寂寞。這一大捆可以賣到五千日圓。每個月可以賺五萬。」

鈴木悅子三十二歲喪夫,之後在救生公司工作二十五年,獨立扶養兩個孩子。住家未受海嘯波及,卻被震毀。獨居的她靠著一個月十萬日圓的年金生活,花費大多用在公營住宅的一萬租金上。但她也說,政府補助四分之一,還有送餐服務,幾乎花不上什麼錢。

「福島不是不能捕魚嗎?為什麼還編漁網?」

「輻射害漁民不能捕魚,人生都亂了序,什麼都不能做。海嘯後,福島沿岸禁漁,我也就沒工作,但今年開始有漁網店委託我編織捕鰈魚的漁網,可能漁民都期待五月能出海吧。」

我們注意到房門入口陳列一張照片,好奇詢問。

「這是替哥哥與姪子、姪女做法會的照片。」鈴木悅子見我們疑惑,絮絮地說著家人的故事:哥哥是個很厲害的漁夫,非常照顧她,姪女也很溫柔,五十一歲姪子在東北電力公司當部長,育有兩個讀大學的兒子……「那天,姪子難得回家,遇上海嘯,開車載父母逃難,卻來不及……。」

說起話來眼睛帶著光的鈴木悅子,這時像關上電源那樣,暗了下來,幾秒無聲,「家族裡,我是頭腦最差的那個……」她敲了敲頭,像是責備自己為什麼是活下來的那個人。

「怎麼會?活下來很好,活下來,才有人記得他們。」在場眾人忍不住摟了摟鈴木悅子,將她逗笑了。

那場海嘯讓鈴木悅子失去十二個親人,親族屍首有些尋回,有些沒有。災後兩個月,她為家人舉辦了一個法會。「我現在每天早晚都對這張照片說話,跟他們聊聊自己的生活。」原本絕望沮喪的她,住進這個長屋後,得到許多安慰與支持,「我每天期待著這城鎮早日重建完成。每年三一一我都會去掃墓,跟他們報告組合屋的日子,請他們安心。我說,現在我有九個親人,我現在很好,能活著又能自立,很感謝。」

就在她擦拭眼角眼淚時,我想起額田勳寫過的話。他說:「人跟人之間的關係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生命線。即使是每日操練的日常,單調的生活,卻也是住民相互扶持的人際關係基礎。

我們必須要離開了。其他長者一邊送我們上車,一邊強調:「我已經把這裡當家,大家都是家人,我們一起住進來,死也要在這裡一起死。」

在車上,我們不停向老人家們揮手,用笨拙的日語說:「要保重喔,要開心喔,要活到一百歲喔。」

隔著車窗的他們,無法聽到我們說些什麼,但看著我們誇張的手勢時,有些人擦起眼淚,有些人帶著微笑,舉起手,用力揮動。其中一個始終沉默,避開聊天機會的婆婆,則將身子掰彎至九十度,深深地鞠了個躬。

作者介紹|阿潑

受過新聞與人類學訓練,曾擔任記者、NGO工作者以及研究員,資歷多樣。曾獲兩岸交流紀實文學獎、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報導文學類獎、開卷好書獎等。

著有《憂鬱的邊界》、《介入的旁觀者》,合著有《看不見的北京:不同世界.不同夢想》、《咆哮誌》等。在轉角國際、鳴人堂等媒體平台持續筆耕。

Facebook:「島嶼無風帶」

本文經授權轉載八旗文化《日常的中斷:人類學家眼中的災後報告書》(原標題:一起生活,就不會寂寞)

責任編輯/林安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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