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發《全面啟動》等經典作品、與宮崎駿等人齊名、人稱「造夢大師」⋯解析「今敏」迷人的動畫世界

2018年12月11日 10:30 風傳媒
今敏是作品風格相當獨樹一格的導演,他創造的虛幻電影空間雖如夢般飄渺,卻總是像在闡述現實。(翻攝Youtube)

今敏是作品風格相當獨樹一格的導演,他創造的虛幻電影空間雖如夢般飄渺,卻總是像在闡述現實。(翻攝Youtube)

「我要懷著對世上所有美好事物的謝意,放下我的筆了。我就先走一步了。」被稱為「造夢大師」的日本漫畫家、導演今敏在遺書中寫道。今敏是繼宮崎駿、押井守、大友克洋之後,第四位享譽世界的日本動畫大師。在他短暫的一生中,僅留下《藍色恐懼》《千年女優》《東京教父》《盜夢偵探》四部動畫長片,但每部都堪稱經典。 1984年,今敏完成首部漫畫《虜》,一舉摘得講談社「千葉徹彌獎」優秀新人獎,以漫畫家身份正式出道。此後十多年間,他創作了許多風格各異的短篇漫畫,包括極具科幻色彩的《虜》《雕刻》,青春題材的《驚心動魄的夏天》《一出鬧劇》,以及溫暖感人的《太陽的彼方》《聖誕鐘聲》等。這些漫畫都收錄進了《夢的化石》,除與大友克洋合著的《國際恐怖公寓》外,今敏在1984年至1989年間創作的短篇漫畫均收錄其中。最近,《夢的化石》也由新經典出版社出版了中文本。

《夢的化石》書影(圖/澎湃新聞提供)
《夢的化石》書影(圖/澎湃新聞提供)

夢的碎片,凝結為化石

濃墨重彩的遠古妖虎,夏日單騎的少年英騁,落雪的聖誕夜彼此救贖的故事……這些哲學式探討與夢境和現實間自由跳躍的短篇漫畫是今敏造夢之路的原點。其中依稀可見日後《盜夢偵探》《東京教父》等經典作品的影子。 今敏的摯友丸山正雄就《夢的化石》談到:「這個世界上,今敏只有一個。不管是電影還是動畫,今敏都走了一條獨創的道路。現在很多年輕的日本動畫導演都很努力,可能有沿著宮崎駿的道路往前走的,但是沒有人能像今敏一樣。《夢的化石》是對今敏創作哲思最好的呈現,融合了他的思想、藝術、技術等許多層面,這也是他個人像日記一般的東西。」

今敏離開已經九年,斯人已逝,我們樂於從任何他曾存在過的蛛絲馬跡中尋找他曾思考過的和他曾表達過的。今敏向來是被認為有更大的關懷的,他的創作不僅僅指向當下和個體命運,更關懷著整個人類的命運,如他早在1984年的處女作《虜》中,今敏就設置了一種狀況:在一舉一動都被監視的社會裡,年輕人為了獲得自由的時光,在夜里外出溜達,被發現並逮捕,送到矯正機構。為了逃出去,他破壞了管理社會的電腦總機。然而,這一切行動其實都是被更強大的力量控制著的一個夢。在《虜》中,夢境與現實、過去和未來、人類與機器糾結在一起,這種設定在之後的《黑客帝國》等被屢屢取用。

《夢的化石》彩頁(圖/澎湃新聞提供)
《夢的化石》彩頁(圖/澎湃新聞提供)

漫畫《聖誕鐘聲》則被認為是今敏後來的作品《東京教父》的原型。 《聖誕鐘聲》講述平安夜「聖誕老人」送完手中最後一個禮物,準備回家,口袋裡還放著沒有提交的離婚申請書。在回家的路上,一個小女孩希望聖誕老人能送她一個爸爸。 「聖誕老人」其實是一個生活在社會邊緣的年輕人,小女孩也亦真亦幻,本將在聖誕夜那天失去家庭羈絆的人,卻被妻子告知自己竟然要有孩子了…… 1963年10月12日,今敏出生於北海道札幌市。 4歲那年,他跟隨貨運公司工作的父親來到北海道東部的釧路市,而後又因父親工作調動,在小學時代,全家搬到札幌市生活,住在藻岩山山腳的「伏見莊」 ,從藻岩山俯瞰的札幌夜景,今敏在這裡度過了他的童年。後來今敏遇見了瀧澤聖峰,他們常聚在一起畫漫畫,最後也都從事了漫畫這一行。考上武藏野美術大學後,今敏憑著興趣畫了《虜》,參與了講談社舉辦的千葉徹彌獎的評選,一舉摘得優秀新人獎。

今敏(圖/澎湃新聞提供)
今敏(圖/澎湃新聞提供)



1990年,今敏作為美術設計,參加大友克洋監督的動畫電影《老人Z》,踏上動畫創作之路。 1997年完成處女作《藍色恐懼》,受邀參加柏林影展,並榮獲亞洲奇幻電影節最佳影片。之後他2001年制導《千年女優》,2003年導演《東京教父》,2004年導演電視系列劇《妄想代理人》,2006年導演《盜夢偵探》改編自文學大師筒井康隆創作的同名科幻小說。 日本動畫的發展有幾個較為明晰的階段,其中,1917年—1945年為「萌芽期」,1945年—1962年為探索期到1963到1978年的振興期,到1978年開始進入黃金發展的階段。在黃金發展的階段,日本動畫真正確定了自己的藝術風格,顯示了集體性的強大的創造性的才華,今天的日本動畫大部分的主題內容都是在這個階段確立的。其中如手塚治虫、押井守、宮崎駿、大友克洋等。

今敏走了一條更具特色的路,相比於宮崎駿的童話夢幻王國、大友克洋恣意於宇宙的浩瀚角度、押井守的哲學思辨,今敏更看重現實與內心的各種撕裂和動力,孜孜不倦探討著人心本源的慾望和克制。他擅長以絢爛華麗的畫面,營造出在夢境與現實中穿梭的電影世界觀,他的作品或多或少都在講述現實與夢境的交叉、混合和相互吞噬,帶著濃郁的心理分析味道,又立足於現代社會最令人焦灼的問題。

今敏畫中的悲感色彩

弗洛伊德曾說過「思想發展過程的每個早期階段仍同由它發展而來的後期階段並駕齊驅,同時存在。早期的精神狀態可能在後來多少年內不顯露出來,但是,其力量卻絲毫不會減弱,隨時都可能成為頭腦中各種勢力的表現形式。」今敏童年時的屢次搬家讓他有一種觀察陌生環境的細膩和敏感,札幌夜景、藻岩山等的風景,也構成了今敏對於風物的浪漫想像。 今敏的畫面沿襲日本傳統的繪畫形式,講究線條和光影色彩的配合。他一直堅持手繪作畫,用線條刻畫輪廊,用色彩填充。

今敏也比較注重寫實,如在刻畫人物生活的環境時,很注重營造與其性格、與故事相符的情景。如《藍色恐懼》中未麻是一個當偶像的小女孩,她的屋子裡有很多小姑娘的情愫,如毛絨玩具、抱枕、乾花和一魚缸的魚等等。而喜歡偶像未麻的宅男的房間則堆滿了雜誌、漫畫,貼滿喜歡的偶像的照片,兩種環境的營造也用了截然不同的色調。

(圖/澎湃新聞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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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敏的每一個作品都有鮮明的特點與風格。如《千年女優》中的很大一部分畫面則是承續日本傳統版畫的唯美與雕琢。而《盜夢偵探》裡則體現出今敏對於紛繁複雜的畫面的調度,傳統的現代的,醜的美的,各種形像匯集在一起開口說話,今敏以這無數的形象的堆砌來顯示夢境的荒誕與神秘。

(圖/澎湃新聞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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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學者指出:「看一個國家的美術電影是否趨於成熟的一個很重要的方面就是看本民族的文化元素藝術趣味和適應本民族的欣賞習慣,也就是這個民族在其藝術發展的漫長道路上,是否已逐漸形成對於客觀對象的表現形式認知的美學原則。」

日本江戶時代國學大家本居宣長提出的「物之哀」:「世上萬事萬物的千姿百態,我們看在眼裡,聽在耳裡,身體力行地體驗,把這萬事萬物都放到心中來品味,內心裡把這些事物的情致一一辨清,這就是懂得事物的情致,就是懂得物之哀。 」物哀又常常與悲相結合,共同構成了日本審美中的悲感色彩。

今敏的動畫中也在踐行著這種悲感的欣賞喜好。如《千年女優》中,千代子一生的苦苦追尋,一次次錯肩,永遠在「痛失所愛」,唯一的一次在「月球」上終於追到了畫家的畫架前,但是畫面上還是畫家在皚皚白雪中的遠去的背影。 《千年女優》中今敏畫廢墟、畫白雪、畫櫻花,都和千代子一生的悲情的命運契合,也共同營造了「物之哀」的藝術氛圍。

(圖/澎湃新聞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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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在整個故事都比較活潑和現代的《東京教父》,今敏讓性倒錯者阿花隨著故事的幾次轉折念俳句:「細雪落在幼兒的臉頰上,在這神聖的夜晚」「目送我展開旅程的媽媽,吐著白氣」「人生的,虧欠都還清了,除夕」。阿花是很錯亂的人,「她」是個穿著中年婦女長裙的滿臉褶皺、豁牙的男人,阿花常發脾氣可是心裡柔軟脆弱,這些應景而出的俳句如同阿花一樣,在整個故事中都是比較荒誕又有些悲情的。

(圖/澎湃新聞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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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敏的作品中還貫穿了那種「很日本」的偏執暴力,乃至於將死作為一種藝術來欣賞。今敏的每個故事中都有癲狂的暴力、獻血和死亡。如《垃圾恐懼》中編劇在電梯裡被刺殺,渾身都是刀口雙目也被刺瞎。 《東京教父》中街頭白髮蒼蒼的流浪漢老人喝了最後一口酒心滿意足地死去,流浪漢露宿街頭時搭的棚子外面掛滿了風車,風車也隨著他的生命轉動或者停止,都是比較有詩意的筆法。

(圖/澎湃新聞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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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敏的蒙太奇與轉場

今敏的作品最大的特點就是故事中夢境、幻想與現實的自由切換。這一點無論是在《藍色恐懼》還是在《千年女優》和《盜夢偵探》中都有很多表現。

馬塞爾·馬爾丹在《電影語言》一書中將蒙太奇按照其目的分為敘事蒙太奇和表現蒙太奇兩類。敘事蒙太奇是將鏡頭按照時間順序或者邏輯順序組接在一起,其目的是推動劇情的發展。而表現蒙太奇則以鏡頭的並列為基礎,通過兩個或幾個畫面的衝突產生一種直接而明確的效果,意圖以蒙太奇手段自身來表達思想或者感情。表現蒙太奇的形式多種多樣,主要有隱喻、積累、對比、心理等幾種表現形式。這些手法在今敏的作品中都有很多運用。

如《千年女優》中反復出現的白髮女巫。女巫第一次出現是在「戲中戲」裡,當時她的隱喻意圖尚不明顯。後來女巫的每一次出現都和千代子內心的掙扎和絕望有關,女巫一直用來「點題」,也是千代子心境的外化,直到最後女巫的特寫鏡頭可以看到清晰的痣,也就證明女巫就是千代子的心魔。

(圖/澎湃新聞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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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女優》中也有很多積累蒙太奇的使用,如通過不同時空鏡頭並置和相似性遞進營造情緒場。後半段千代子拿到多年前鍵君寫的信之後離開片場跑向北海道。不同時空裡的千代子摔倒、奔跑、開門、跳車的鏡頭與現實時空千代子的類似動作穿插出現,情緒和節奏逐漸遞進。抒情蒙太奇也叫詩意蒙太奇,它通過前後畫面的組接營造意境,借景抒情、借物抒情,與背景音樂配合使用。如《千年女優》中頻繁出現的雪景。

另外,今敏的電影中頻繁的轉場也值得注意。如在《千年女優》裡今敏運用了多種轉場方式,有技巧性轉場也有無技巧性轉場,有時在一個轉場裡面不止使用一種技巧,如他用到的比較多的、以動作的相似性和銜接轉場。比如《千年女優》中的一段,就是千代子在不同的劇中扮演的不同角色,以同一個姿態的疊化轉場。還比如《盜夢偵探》開始的一段在不夢境中的切換,前一個鏡頭是紅辣椒拿著公文包砸下去,下一個鏡頭就切到另一個夢境中她拿著吉他砸下去。

(圖/澎湃新聞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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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澎湃新聞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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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軸轉場的應用也很多,比如女主多年後讀完畫師的信趕去北海道的路上,千代子在短短時間內回憶了從相遇到追逐的無數畫面,而鏡頭中千代子奔跑的方向也一直在交錯變化,每跑兩三個鏡頭就換方向、時空與地點。

(圖/澎湃新聞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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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如利用具體內容的相似性進行轉場 ,例如《盜夢偵探》中 , 從時田 T 恤上的機器人圖案轉到到遊樂園門口的巨型機器人。 《藍色恐懼》中 , 從未麻接受電視台採訪的畫面轉為報紙上介紹未麻的圖片。

(圖/澎湃新聞提供)
(圖/澎湃新聞提供)
(圖/澎湃新聞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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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敏的作品總是帶給觀眾無盡的思考空間,也是許多電影創作者致敬的對象。每一部都影響了之後的電影美學, 例如最著名的《盜夢偵探》,便是克里斯托弗·諾蘭在拍攝《盜夢空間》時參考的範本,影片的多個分鏡都能看到《盜夢偵探》的影響。在阿倫諾夫斯基導演讓娜塔莉獲封影后的《黑天鵝》中,我們也能看到今敏《藍色恐懼》的影子。

文/高丹

本文、圖經授權轉載自澎湃新聞(原標題:今敏:在夢境與現實中穿梭)

責任編輯/陳秉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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