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兒生病時,主人究竟有多心痛?陳文茜:你視她為孩子,她的疼痛,就是你的疼痛

2018年12月22日 09:00 風傳媒

我沒有逃過死亡。

一月十二日晚上十點半,南禪寺突然嘔吐,全是白色物質。她全身發軟,舌頭變白。我抱著她,先擦乾她的身體,然後第一時間給了她氧氣。

由於事先沒有任何徵兆,會開車的祕書之一剛剛才離開半小時,手機沒有開。還好山下另一位祕書和她先生攔車上山載我們,我們三人分別帶著氧氣瓶、備用氧氣、所有她的藥物、衣服,我抱著南小姐奔至台大動物醫院。

上次離開那裡是十二月四日,那是成吉思汗走的清晨、我的心碎之日……,我再度走入紅磚建築物,身體的反應很自然,心律不整、胃痛一起發作。

然而送醫急救過程中,我卻不斷安撫大家:「她的身體已經不再虛脫,頭會抗拒氧氣,血壓應該已經慢慢回來,南禪寺可以度過,大家不要哭。」那一刻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溫和又篤定,像另一個飄浮空中的音頻,與我有關,又似乎無關。

到了急診室側門,我不再慢慢說話,直接抱著她使力奔跑。我知道我們都跨不過某些命定的結局,可是我想跑過這一次的悲劇。

這個家,過去不到兩個月,已經走了小甜點和成吉思汗,這個家已經流了太多眼淚,我想跑贏它,讓悲劇追不上。

值夜林醫生驗血結果,南禪寺的血溶比指數只有一八%,一般狗正常值的一半。過去三個星期,她好不容易才從二一%拉到二三%。

正確地說,南南已經得了致命性的溶血症三年又四個月。我立即打電話給專業配血的先生,他當然記得我,上回他的大貴賓捐血給成吉思汗,幾年前南禪寺病危,也靠他的協助。電話中,他問我記不記得南禪寺上回配血是大約什麼時候?我立刻回應:二○一四年九月二十八日,他非常驚訝我背得那麼熟悉……記憶力如此之好。

這不是記憶力,這就像母愛。每個母親都會記得自己孩子若不幸重病,那個發病的日子。你視她為孩子,她的疼痛,就是妳的疼痛。

這三年多,南禪寺幾乎天天進出醫院,但是喜歡坐車兜風的她,樂得把到醫院打針當旅程、當樂趣。她早已不怕。於是我和她,漸漸把上醫院、看病,當成日常行程,好像吃飯、睡覺一般,而且幻覺會一直如此持續下去。

回想起來,人對某些悲苦有逃避的本能,何況是「南霸天」。她在我的心中,永遠都是囂張小嬰兒,行為舉止也如小瘋子。我如何認知她的老?接受她的衰?那不是理性認知可以解決的。

在醫院等待期間,發現自己忘了帶她明天的早餐,於是又再回到山上,再次下山……,沿路剛好幫辛苦照顧所有毛小孩的醫生、醫院助理,買份豆漿燒餅油條。熱騰騰的是我的感激,不是食物,是他們在我無助時給予我的溫暖。

交代完所有細節,離開時,南禪寺一方面怒氣罷食,一方面對自己被關在籠子裡哭鬧不停。

孩子,媽媽捨不得你,但是今夜,這是可以把妳照顧得最好的地方。請別生我的氣。

一個人走出台大動物醫院,已經凌晨三點了,我忍不住也開始大嘔吐。涼風一點也不溫柔地吹來,我真想問天地,需要這麼寒冷,才足以考驗試煉我嗎?

上了計程車,再回山上,另一隻大狗史先生在門口迎接我。抱著他,暖暖的,痛痛的,但我還是沒有哭。

我對著門口一株白色茶花合十祈禱,老天,請不要如此試煉我。我沒有那麼堅強。

我,只是一個流光了淚水的母親。

*封面圖片僅為示意圖,非當事狗

作者介紹|陳文茜

曾經年輕、不認老去。曾經從政,瀟灑告別權力。曾經文藝、不耽溺文藝。她的書寫包含世界財經、國際政治、小品散文、女性與愛情、生活感悟及哲學思辯。人生橫跨學術、電視主持人、廣播主持人、作家、藝術策展人。曾授課台灣大學國企系教授「小人物的國際政治」,在政治大學文學院擔任講座教授,在東海美術研究所教授「儀式美學」。李敖笑她,除了沒唱歌仔戲什麼皆包辦:她回李敖:至少擔任過EMI唱片公司台灣總經理,而且主持一檔「文茜的音樂故事」。問文茜為什麼轉折如此多的人生,她的答案:我只有一生。問她為何活得和許多女人不同?她說:女人的責任就是悅己。成為公眾人物的她,只為自己打扮,不為他人眼光穿衣。文茜的座右銘:亂世中也要當佳人。

中天電視「文茜的世界周報」節目主持人、中天電視「文茜的世界財經周報」節目主持人、中國廣播公司「文茜的異想世界」節目主持人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時報出版《為愛奔波:毛小孩教我的生死課》(原標題:《二○一八.一.十二》)

責任編輯/林安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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