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蒂.史密斯專譯:人生總有東西留也留不住…再見了舊外套

2015年12月30日 06:20 風傳媒
《M Train》榮獲紐約時報年度好書。(取自Patti Smith臉書)

《M Train》榮獲紐約時報年度好書。(取自Patti Smith臉書)

倏忽一陣風吹動枝頭打落樹葉,隨之旋舞在穿越雲層的明亮光線中,令人費解地閃爍。把一片一片樹葉當作母音,一字一字構成的低語就像交織的吐息。我把它們掃到空中,希望能夠找到我苦苦追求的密碼組合,力有未逮的上帝的語言。上帝自己會怎麼辦?祂的語言會是什麼樣子?怎麼書寫祂才會覺得有樂趣?祂會把華茲華斯的詩句和孟德爾頌的樂章融合起來,然後像天才構思自然那樣去體驗它嗎?布幕升起,人類的歌劇由此展開。在保留給君王們的包廂裡,與其說是包廂更像是王位,安坐著全能的神聖。

追求純粹的蘇非派的見習修士們迴旋衣擺,吟詠著瑪斯那維讚頌迎接祂來到心中。祂自己的兒子被刻畫成廣受世人喜愛的羔羊,然後又被描寫成威廉.布雷克《天真之歌》詩裡的牧人。普契尼透過《波西米亞人》獻給世界戲劇中這位貧困的哲學家柯林,當柯林迫於無奈只好典當僅有的大衣之際,唱出卑微的詠嘆調〈再見了舊外套〉(Vecchia Zimarra)。對著他破爛但也是摯愛的大衣道出永別,一邊心想這件大衣從此就會步步高升到達虔敬的聖山峰頂,而他自己卻還是瞠乎其後奔波在艱苦的世間。全能的上帝閉上祂的雙眼。祂從人的井中飲水,消解了誰都無法領會的渴。

扮演好友強尼戴普(傑克船長)的副手,如她所信:冒險成為傳奇。
扮演好友強尼戴普(傑克船長)的副手,如她所信:冒險成為傳奇。

我本來有一件黑大衣外套。幾年前,一位詩人在我五十七歲生日時送給了我。本來是他的衣服——他穿起來不太合身,那是件沒有內裡的川久保玲外套,我一直都暗地裡很想要這件大衣。我生日那天早上他跟我說他沒有什麼禮物可以給我。

  ——我不需要什麼禮物,我說。

  ——但我還是想給你一點什麼,任何你想要的東西。

  ——那我想要你的黑大衣,我說。

他聽了微微一笑,沒有絲毫猶豫就把大衣給我。每回我穿上這件大衣就覺得這樣很像我。飛蛾也都很喜歡這件大衣,即使衣料縫邊上有一些小洞,但是我不介意。口袋的接縫處沒有用線縫密,我常常漫不經心把東西塞進這些別有洞天的窖穴*,之後就全都不見了。每天早晨我起床,穿上大衣戴了針織帽,抓起筆和筆記本,然後就出發橫越第六大道到我的咖啡店去。我愛我的大衣和那家咖啡店,也愛這每日必不可少的慣例,這是我孤獨存在最清晰也最簡單的表達方式。不過近來這樣嚴酷的天氣裡,我會穿另外一件比較暖和的大衣,保護我不受寒風之苦。我的黑大衣,比較適合春秋天穿,因此跌出我的意識之外,在這個相對時間比較短的季節暫不露面。

派蒂的電影搖滾夢。
派蒂的電影搖滾夢。

某天,我的黑大衣就不見了,如同赫曼.赫塞《東方之旅》書中珍貴的聯盟戒指,轉眼就從那位犯錯的信徒手指上消失了一樣。我持續不斷地到處尋找可是都找不着。只好盼望它會突然出現,就像灰塵微粒突然被一道光照見。那段時間,很丟臉的是在我幼稚難過的心情中,我想到了布魯諾.舒爾茨,被困在波蘭的猶太貧民區裡,偷偷摸摸地把他留給人類最珍貴的東西託付給別人:《彌賽亞》的手稿。布魯諾.舒爾茨這部最後的作品就這樣被二次大戰這一股洪流給不曉得沖到哪裡去,留也留不住,永遠消失了。這些失去了的東西也曾經爪破封膜,試圖用難於辨識的求救信號吸引我們的注意。字句以無助的凌亂順序墜落而下。這些死去的事物發出了聲音。但我們已經忘記該怎麼傾聽。你曾經看到過我的大衣嗎?是黑色的款式沒什麼特別,袖子都磨損了,縫邊也破破爛爛。你曾經看到過我的大衣嗎?正是這些死去的事物透過大衣對我們發出聲音。

* 原文是their holy caves,所以最早的譯文是神聖洞穴,然而Patti寫的時候應該只是一時俏皮,取其與hole的諧音。

派蒂.史密斯兩本自傳(回憶錄)
派蒂.史密斯兩本自傳(回憶錄)

編按:

派蒂·史密斯(Patti Smith,1946年12月30日-),美國創作歌手和詩人,被譽為「龐克教母」。她也是美國綠黨的積極支持者。除了歌曲之外,在台灣出版的中文譯作有《只是孩子》(左圖,新經典文化,2012),這本書也獲得美國國家圖書獎(2010年)。本文選自派蒂最新作品,也是她的自傳《M Train》(Knopf,2015),《M Train》榮獲紐約時報年度好書,及博客來誠品書店2015年度外文選書 中文版即將由台灣新經典文化出版敬請期待。
 
今日是派蒂邁入「人生七十才開始」的生日,謹以此譯文向這個搖滾龐克之桂冠詩人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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