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曉紅觀察:性別平等的鬥爭還在繼續

2016年01月18日 06:40 風傳媒
福特車廠女工罷工的史實被拍成電影《Made in Dagenham》(台譯《鐵娘IN工廠》)。(musicaltheatrereview.com 提供)

福特車廠女工罷工的史實被拍成電影《Made in Dagenham》(台譯《鐵娘IN工廠》)。(musicaltheatrereview.com 提供)

東倫敦有一個叫做達根罕(Dagenham)的地方,它以福特汽車制造廠知名。一九三一年,福特公司在達根罕開設了分廠,成為當地主要的僱主。一出地鐵站,就可遼望水泥色的廠房建築。生產高峰期,它曾有四萬多名員工,達根罕和福特於是成了同義詞。

而達根罕比較不常被人提起的是,它是女性爭取平等工資的發源地。這個不起眼的勞動階級社區,是英國國會四十年前制定《平等工資法》的促動之地。

一九六八年六月七日那天,廠裡的一百八十七位縫紉機械女工有一天放下工具 ,決定不干了。原因是她們得知,公司將她們的工作定位為「B級」(無技術的生產職位) ,而非「C級」(中等技術的生產職位),而做同樣工作的男同事,皆屬「C級」。她們的工資竟比這些做同樣工作的男同事少了百分之十五。技術級別的歧視,就是同工不同酬的性別歧視。

福特廠方拒絕溝通,女工們忍無可忍,決定行使她們的收回勞動權。她們皆無罷工或任何抗爭的經驗,並受到廠裡男同事的反對和排擠,而且當時仍以男性為主的工會不都支持她們的行動。以她們的團結和毅力,她們克服了這種種困難,造成了福特這個大型跨國公司的生產停頓。她們的部門制造的是福特的汽車座位套,罷工導致缺貨,對公司利潤直接造成威脅。更讓廠方畏懼的是,女工們爭取平等工資的訴求得到了社會輿論廣泛的支持。畢竟,她們體驗的薪資不平等,是當時英國的一般狀況。爭取性別平等,已是擋不住的趨勢。

福特車廠(英國分廠)女工罷工爭取平等工資 (todayinlaborhistory.wordpress.com 提供)
福特車廠(英國分廠)女工罷工爭取平等工資。 (todayinlaborhistory.wordpress.com 提供)

福特廠裡的女工罷工持續了三周,爭取平等的野火有漫延全國的勢態,最後得到了就業與生產部長卡索女士(Barbara Castle)的支持。因此,資方不得不與勞工達成協議,立即提高她們的工資(剛開始比男同事工資仍少百分之八),並於次年增加到「C種」工資標準,與男同事相同。接下來的數年中,以全國各地勞工的意願所趨,國會草擬平等工資法案。一九七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英國的《平等工資與性別歧視法》終於見世。

當然這是邁向性別平等的起步。工作場所的性別歧視展現在各個方面,福特廠裡帶動全國平等工資要求的那些女工,罷工後的幾年中仍在奮力爭取權益,比如她們的生產技術定位,公司仍久不願認可,是到了一九八四年再次罷工七周後,她們的技術級別才被正式肯定。

福特女工的勝利,為英國勞工重振了工會力量(她們都是工會成員),像福特這樣全球最反工會的跨國公司,都不得不向她們退讓。當時罷工的福特女工德維斯(Gwen Davis)曾說,在那個年代工作的女性,都經常感覺自己是「二等公民」。而她們的勝利讓女性勞工能抬起頭來,它助長了日後女權運動的發展,工會的女性成員自那時起快速增長,女性參與並主導工運成為時代趨勢。

福特車廠女工罷工爭取平等工資(blog.debate.org 提供)
福特車廠女工罷工爭取平等工資。(blog.debate.org 提供)

然而,女性勞工感覺是「二等公民」的地位,在今日英國卻尚未成為歷史。

據全國數據局統計,過去一年來,從事全職工作者之中,男女的薪資差別是9.4%。但如果加上兼職工作者,男女的薪資差別就更大了:19.2%。全國總工會統計顯示,平均來說,男人掙到的每一鎊,女人掙得八十便士。

這最大的因素是女性仍舊扛着社會再生產的重擔,養兒育女的責任仍多在女性身上。在英國,至少有百分之四十的女性選擇做兼職的工作是出於家庭責任的考量。女性至今仍是主要的養兒育女者,為了家庭,她們經常必需放棄事業,放棄全職工作。而兼職的工作至少有四分之三是低薪的。

探訪大街上任何一家跨國大型超市,就會發現裡面的員工多為女性。她們都是兼職員工,家裡有孩子的居多。她們的工資,通常剛到全國最低基本工資標準,屬於低薪勞動者。僱用兼職的女性員工,有利於公司:這些女性員工屬於掙鐘點費的臨時勞工,不享有給薪假期或任何其他基本權利,也隨時可解僱。而這些女性不能夠找尋全職工作的最主要原因,都是「家累」。

這種情況當然不只是英國的問題。聯合國的國際勞工組織在去年春就已發表報告顯示,女性的家庭責任,也就是社會再生產的不平等分工,導致全球女性只有半數屬於就業人口(而男性有百分之七十七屬于就業人口)。在歐洲,女性一周平均有二十六個小時是用在養兒育女,而男性每周平均僅有九個小時需要操心家庭事務。請產假後的女性勞工的薪資待遇,經常比那些無子女的女性勞工要低。報告指出,過去一年來,英國有兩個孩子的女性,比那些無子女的女性收入低百分之二十五。國際勞工組織稱之為「為人之母的罰款」。生兒育女的責任越大,工作條件就越差。

時至今日,女性仍為爭取平等工資而努力不懈。 (www.cityam.com提供)
時至今日,女性仍為爭取平等工資而努力不懈。 (www.cityam.com提供)

而男女的薪資差異並不限於藍領勞動階級。在學術界裡,這種狀況同樣普遍。目前,英國的女學者在大學裡仍較男學者低薪,平均年收入比男學者要低六千鎊。女教授的薪資平均比男教授低5.8%,這在倫敦大學的聖喬治最為嚴重:那裡的女教授的薪資比男教授低19%。若看所有學者的收入,倫敦城市大學是男女薪資差異最大的:女學者薪資比男學者低18%以上。

學者工會(UCU)表示,要去除男女薪資的差異,必須設立平等工資的審計制度,要求各學術機構有誠意地面對問題,公開檢討。而倫敦大學Goldsmith學院的社會學學者普瓦女示(Nirmal Puwar)認為,性別歧視的文化是深層的結構問題。審計制度必定有用,可呈現並突顯問題。但它不是最根本的解決之道。她認為,解決之道必須與挑戰權威結構有關。「男性白人學者總是有更多的話語權。他們 (男性白人學者)比較容易得到升進的機會;他們的缺失不容易被發現……,被容納的漸進性是如此的,我們因而可看到少數資深女學者之中,有些是新自由主義方案的代言人。因此我們也無法設想這些資深女學者會去爭取什麼。」

國際勞工組織的報告指出,倘若不加速改善工資的性別差異,女性勞工的收入將持續落在男性勞工之後至少七十年。改善方法之一,當然是政府立法規定(特別是大型)公司提供男女員工薪資的報告,提高透明度,加強監督的機制。員工薪資的報告,應成為私人公司和公共部門僱主的責任。四十年前的《平等工資與性別歧視法》 (和後來修改的《平等工資法》)原旨是要讓工作場所裡的性別歧視成為非法。當局應加速並加強措施,懲治那些違反平等工資原則的僱主。

*作者為獨立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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