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過日子》辛苦過日子卻從未富有過...20年從未改善的農漁民困境

2016年02月09日 08:00 風傳媒

我和我父親的緣分很淺,只有短短19年。

在我大學一年級學期結束那暑假,我父親在一個突發意外中過世了,其實家裡那時候也才剛剛好過一點,剛還完欠親戚的錢,三個姐姐也都出嫁有好歸宿,剩下我還在讀大學花錢而已。

在我有限的印象中,父親一直非常辛苦,清晨三四點便得起身,去大批發市場批自家種的蔬菜給菜販子,接著巡魚塭,觀天氣調節魚塭水溫,觀察魚群動向,餵魚飼料,一切準備就緒,吃完早飯又去田裡幹活。一年兩次的水稻,中間穿插著應景節氣蔬菜,從大白菜、高麗菜、白花椰菜、刈菜到蘿蔔、玉米、甘蔗、番茄、哈密瓜、西瓜,無所不種。還得兼養豬養鴨,一年365天農活從未間斷,只是。

這樣辛苦的靠天過日子,他卻從未富有過,到他嚥氣的那天他都還在魚塭邊上看顧著他的魚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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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我們家非常怕天候不好,寒流一來怕的不是我們冷,是魚塭裡的虱目魚是對天候非常敏感的魚種,太冷太熱都會讓牠們瞬間死亡,最可怕的是虱目魚是一種有連鎖反應的魚種,當第一隻魚翻白肚在水面出現,其他魚群便像蝴蝶效應般一隻接著一隻連接死亡,這時候全家必須手腳非常麻利地將這些仍有些許氣息的魚全撈上岸,讓水面下的魚覺得自己是安全的,不再自己嚇自己的驚嚇死亡。

若寒流一來你整窟魚塭的魚死了大半,代表這一年花在上頭的水電、飼料費全付之一炬,還不包括你花在上頭的所有心血和苦力。從魚成熟被魚販買走,隔天我們便得整理魚塭,清理爛泥裡所有剩餘的魚,一來怕浪費二來魚臭死在魚塭,會造成魚塭土壤的發臭,一來又一回往復地在爛泥裡行走,一整天便是在這樣枯燥、沈重、廉價的腳步中,開始到結束。

接著幾個月的曬土、翻土,魚塭土壤一定得藉由日光的殺菌,才能讓土壤乾淨無異味,若殺菌不夠的土壤,會讓養殖出來的魚群帶有一種很臭的土味,這樣的魚,魚販子是不會買的。然後又是一整窟滯銷自己吸收處理,我們家有一年便在菜市場外頭擺了好一陣子賣這樣的廉價魚,另外的賤價賣給魚罐頭工廠(還是在有親戚牽線的好情況下),剩下的再做成魚乾兼送親朋鄰居,我大概有好幾年看到虱目魚乾都有一種噁心反胃的直覺反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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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紀愈大後,偶爾會和家裡姐姐又回憶起小時候的事,我年紀與家姐相差10歲,家裡農活最忙碌時,她做得最慘,卻還得騰出手照顧我這個年幼的小妹妹。有時候選擇一路讀書求取功名的我,總會帶點讀書人的硬風骨,調侃她太過珍惜錢財,不夠善待自己。我記得家姐只淡淡回應我:『小時候放學回家,我總是得在田裡工作,不管怎樣耍賴不想幹,還是得幹,父親只會說:誰叫我們窮』,『所以我從小就告訴自己,我不要再那樣窮。』

我的父親是在照顧魚塭時為修理魚塭水車時,下水便心肌梗塞過世,那年他才54歲。他過世20年了,如今台灣在農業及養殖漁業卻和當年父親的困境一樣,完全沒有改變,人們在嘲諷為什麼這些養殖業者為了貪賺一點錢,強讓魚群過冬,導致今天的慘境。當年最好的虱目魚大盤商收購價格,一年下來若可以賺20多萬,我父親便要偷笑好幾晚了,一年20多萬還要扣掉魚苗、飼料、水電費用,所剩無多,甚至完全不能算進花在這上頭的工錢,遭遇天災風險時得完全自己承擔的風險。

在大家開心追雪尋蹤之際,不知道為什麼又回想起小時候全家又整晚戒備,輪流看著虱目魚群的夜晚,小時候的我總會生氣,我又沒辦法改變天候,虱目魚要死我們整晚不睡又能如何?只是多年後,父親當年的無助,又躍上眼前,如果今天這些農漁民都是讀過書,懂得找門路自救,懂得行銷的人,今天便不會選擇這樣辛苦的行業,這世間誰又想一輩子都這樣窮?

圖/ 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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