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一堆門窗、背影的丹麥作家,為何在死後數十年才被發掘?謝哲青道出他畫中的奧妙…

2019年02月15日 12:34 風傳媒
正因為赫默塞獨樹一格,甚至於是不合時宜的個人特色,所以藝術家生前並沒有太多人關注過他。(圖/維基百科|風傳媒合成)

正因為赫默塞獨樹一格,甚至於是不合時宜的個人特色,所以藝術家生前並沒有太多人關注過他。(圖/維基百科|風傳媒合成)

人總是習慣某種自己

我靜靜地站在畫前,享受片刻的寧靜與自在。

話說從頭,好像有記憶以來,我就不太喜歡照相。與其說是怕麻煩或害怕什麼,更誠實地說,是對「相片中的自己」彆扭。

如果可以,我會盡可能迴避所有的「我」。報章雜誌、電視錄影、網路視頻、手機裡的相片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看著自己的臉孔,就感覺不自在。

記得每次錄影時,現場總會有些朋友或工作人員,看見氣氛佳燈光美的節目布景就興奮地拿起手機,左一張右一張地自拍。千篇一律的美照,大同小異的角度,不太有變化的姿勢,就連微笑的嘴角、上揚的角度都一模一樣。人總是習慣某種自己。

不過,換個心情來看,能如此地愛自己,應該是件美好的事吧!

相對於表現力十足,辨識度高的臉孔,我對無聲勝有聲的「背影」有某種特別的情感。父親離家的背影、母親哭泣的背影、情人離去的背影、在車站機場目送摯友的背影……背影是告別、是拒絕、是隱藏,也是鉛華洗盡後的瀟洒。

在沉默轉身的同時,背影,也能道盡萬語千言。正因為如此,我對於藝術中的背影,情有獨鍾。

一個讓時間停滯不前的神祕次元

一八六四年,出生於丹麥哥本哈根的赫默塞,可說是近代最擅長描繪「背影」的藝術家。走過印象派、後印象派、點描派、表現主義、立體派、野獸派、超現實主義意氣風發的年代,他仍執意走自己的路,用畫筆捕捉光影變幻中的逝水年華,以及隱藏在日常裡,無從面對的寂寞。正因為赫默塞獨樹一格,甚至於是不合時宜的個人特色,所以藝術家生前並沒有太多人關注過他

月光Moonlight, Strandgade 30, 1900-1906(圖/維基百科)
月光Moonlight, Strandgade 30, 1900-1906(圖/維基百科)

即使身後,也直到二十世紀最後十年,這世界才有機會,重新認識這位隱姓埋名的藝術家。

對我來說,赫默塞的繪畫是灰階的夢、無言的詩。鮮明的色彩能帶來孩子氣的愉悅或園遊會式的歡騰,但赫默塞能透過象牙白的牆壁和幾件樣式簡單的家具,建構出尾韻深遠的禪境。在過於喧囂的繽紛之中,藝術家以創作,沉默地表達他對當代過度擁擠、崇尚繁文縟節,維多利亞風格的反感。

在他的藝術裡,生活就是繪畫,繪畫即是生活。他沒有專屬的畫室,實際上,家裡任意的角落都是赫默塞創作的空間。

室內的光、簡單的線條,和觸目可及的乾淨明亮,都是我靈感的泉源。

赫默塞對「光」的痴迷程度,比起卡拉瓦喬、林布蘭、維梅爾或莫內,有過之而無不及。他總是不厭其煩地待在同樣的角落,一次又一次地描繪了相同的窗戶、門扉、桌椅,和他的妻子艾達。偶爾調整家具擺設的位置,讓屋內空間布置

有點變化,然後繼續作畫。赫默塞以異於常人的執著,嘗試在平凡的事物中,發掘某種形而上的精神意義。

在陽光下跳舞的塵埃Dust motes dancing in the sunbeams, 1900(圖/維基百科)
在陽光下跳舞的塵埃Dust motes dancing in the sunbeams, 1900(圖/維基百科)

雖然赫默塞畫了他的家,但他的創作與當時的潮流相反,並沒有關注家庭生活的樂趣,看畫的我們也沒有被邀請進入藝術家的日常生活。赫默塞在空間中撒下微妙的灰階變化,讓顯性的孤獨主導空間,進而打磨出一個讓時間停滯不前的神祕次元,開啟一扇通往非現實的藝術世界。

我迷戀赫默塞畫中的女子,總是梳著簡單優雅的髮型,一身素雅的黑或白,無聲無息、孤獨地站在窗前、門後或其他看得見的角落。她開心嗎?還是沉溺在我們難以得見的悲傷呢?在波瀾不興,彷若止水的平靜底下,是不是有什麼外界無從知曉的渾沌掙扎呢?

沒有人進得去,也沒有人出得來

有關於赫默塞的一切,我們了解的太少。從流傳下來幾本薄薄的筆記、幾封書信、幾幀便箋,只知道赫默塞早年就在哥本哈根從事建築、室內空間、肖像與風景畫的創作。

我在丹麥看過他早年的風景畫。異常遼闊的天空下,杳無人煙的街道,空盪寂寥的廣場,沒有人進得去,也沒有人出得來,看不見飛鳥,也沒有樹木花草,沒有任何會走會動的東西,此時的赫默塞,創作帶有某種記憶、哀悼的性質,每幅畫彷彿是抽乾空氣後的真空,透露出難以言喻的寂寞。

一八八七到九四年之間,赫默塞離開哥本哈根,展開一趟漫長的旅程,足跡遍及西歐幾座藝術重鎮:斯德哥爾摩、柏林、阿姆斯特丹、布魯塞爾、巴黎及羅馬,影響赫默塞最深的,是霧氣瀰漫的倫敦。

似乎,在維多利亞時期待過倫敦的藝術家,霧氣都會繼續在他們的創作中氤氳:泰納、莫內、惠更斯、貝葉斯……

當然,還有赫默塞,只不過霧氣來到他的畫中,化成悠長深遠的呼吸,藉由反覆描繪的線條與幾何,呈現出富有哲學意味的空間感。

四個房間、藝術家的家 Four Rooms, Interior from the Artist's Home, Strandgade 25, 1914(圖/維基百科)
四個房間、藝術家的家 Four Rooms, Interior from the Artist's Home, Strandgade 25, 1914(圖/維基百科)

當時有許多藝評家,一再以赫默塞的畫作「老氣、沉悶、曖昧不清」為理由,拒絕他參加繪畫展覽,即使在祖國丹麥,赫默塞也被視為「頑固、偏執、不夠時尚」,因而排除在藝術界外,逐漸被世界所遺忘,只剩下極小部分的愛好者,耽美在赫默塞的孤寂之中。

有人在他的畫中看見離別、失落與悲傷;有些人則看見溫柔、承諾及希望。英國著名的旅行家及電視製作人麥可.帕林(Michael Palin)是赫默塞忠實的擁護者,同時也收藏了幾幅他的作品。

在某次聚會,我意外地見到麥可.帕林,有機會訪問他對赫默塞畫中女子的感受。「在背對中,我看見扭曲痛苦的掙扎。」

麥可繼續說道:「一個困在迷惑之中的靈魂……當然,這也只是我的猜測,沒有人知道赫默塞創作時的心情,究竟如何?」

眼中無可取代的存在

有好長一段時間,我也是這麼認為,赫默塞的畫悲傷、冷漠、孤僻,直到某一天,我才明白,或許事實不如想像來得哀戚。

那是一個恬靜的冬日午後,東京上野的國立西洋美術館內,人們在低聲細語中,從中世紀往後現代的旅途,緩緩移動。柯比意設計的博物館空間讓光線說話,所有的擾攘紛爭、所有的世故人情,都消融在藝術的美好之中。

在迂迴的長廊盡頭,是赫默塞一九一○年的創作〈鋼琴前的艾達〉。妻子艾達坐在房間的另一頭,若有所思的背影,引人遐想。我站在畫前許久,突然發現身旁多了一位紳士裝扮的老先生,彷彿是李歐納.柯恩的東方版本,同樣饒有趣味地看著畫中的艾達。「你知道,畫家和他的妻子感情非常好吧!」突如其來的攀談,讓我有點不知所措。「我讀過幾篇文章,大概知道這件事。」「那你認為,他的畫充滿悲哀嗎?」「雖然大家都那麼說,但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我們都被畫中難以捉摸的寂寞,深深吸引。

鋼琴前的艾達Interior with Ida Playing the Piano, 1910(圖/維基百科)
鋼琴前的艾達Interior with Ida Playing the Piano, 1910(圖/維基百科)

「有沒有想過,這全是充滿愛的視線啊!」老先生意味深長地嘆口氣:「在他眼中,畫中的女人,就是他的全部。」

我和老先生肩並著肩,繼續在畫前待了許久。

結束漫長的旅行,返回丹麥定居的赫默塞夫婦,直到一九一六年畫家過世,他們似乎再也沒離開過哥本哈根。直到人生的最後,赫默塞與艾達擁有彼此,也只有彼此。在藝術家的眼中,妻子是無可取代的存在,言語無法傳達的愛,就用畫筆來傾訴。

赫默塞自始至終都以若即若離的距離,凝視情人的背影。如此的愛,比世人的想像更加深沉,也更加豐厚、圓滿。所有的蜜語甜言、海誓山盟,都化作黑、灰、白的色調,凝練成心無旁騖的深情注視。

愛,就潛藏在微不足道的日常事務,孤獨,原來也是愛情。突然間,連寂寞也變得美好,或許畫家和我們一樣,期待畫中女子的回眸與微笑。

作者介紹|謝哲青

豐富的學養和多領域的涉獵,曾被日本、新加坡、馬來西亞報紙專題報導,為華人圈閃亮的藝術、旅行說書人,長期擔任國內各大型藝術文物展策展顧問與代言人。主持《青春愛讀書》,榮獲第五十一屆電視金鐘獎教育文化節目獎。著有《王者之爭》《歐遊情書》等多本著作,百科全書式博覽,卻又深具獨到觀點的行文風格,廣受讀者喜愛。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圓神出版《寂寞博物館:20段名畫旅程,收留你說不出口的憂傷》

責任編輯/潘渝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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